老鬼换了个姿势坐着，从靠着木桩子改成盘腿坐在甲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酒瓶放在他和林向北之间的那块甲板正中，瓶身横着搁在木板的纹路上。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老鬼脸上的皱纹照得比在阴影里深了一倍，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的，从他眉骨旁边延伸到颧骨下方，然后又从嘴角两侧往下延伸到了下巴的边缘。
你到我这儿来，开了几个小时船？他问。
一个多钟头。
每次来都一个多钟头，就为了碰运气看看我在不在？
头一回是碰运气，后来不是。林向北说。
后来是想找你聊聊。
老鬼偏着头看他，老花镜还架在额头上没放下来，但眼睛已经眯起来了：聊什么？聊聊沉船角底下有什么？
聊聊你在里面待了十年，都看见了什么。
老鬼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伸手把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少，只润了一下嘴唇就把缸子放回了甲板，用拇指抹了抹嘴唇边沾的酒渍。
他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林向北脸上，看了几秒钟才开口。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
你来沉船角，是冲着鱼来的，还是冲着来的？
他说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朝自己脚下的甲板点了一下，意思是水面以下的部分。
林向北几乎没有犹豫，张口就答了：
老鬼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开，但肌肉往两边拉了一下，像是某种认可或者意外的表情。
那你比我强。我是冲着来的。
他偏头朝身后的暗礁深处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比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沉了一点点：这些年我在这片海底看到了不少东西——
沉船、瓷器、铁器、木器，有些是完整的一整船，有些只剩了碎片。
别人进来看见那些东西可能会动心思，想捞上来卖钱。
我从来没捞过。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拇指搓了一下缸子边沿，我只是看一眼，记下来，然后放回去。那些东西是那些船上的死人留给这片海的。
林向北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大腿旁边撑着甲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老鬼脸上，从老鬼说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话，没有移开过。
你记了十年，记了多少？他问。
老鬼从身后摸出一本笔记本来，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白，中间的锁扣是一截短绳打的活结，系得很随意，但看着很稳。
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手掌压在封面上。
记了十本了，这是第十一本。他说。
里面画的每块礁石、每条水道、每片暗流的位置——全是我自己用铅笔记的，一条一条划出来的。
十年了，沉船角这片海域的地形和水下分布，我才摸了不到三成。
三成？林向北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三成。老鬼把笔记本放回身后，重新坐正了。
沉船角比你在海图上看到的大得多。
海图上画的是水面上露出来的那些，水面下面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光是暗沟就横竖交了七八层，有些地方的水深从十米一下子掉到四十米，那种断崖下面有什么东西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清楚。
我不需要弄清楚全部。林向北说。
外围的鱼够我捞了。
老鬼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酒瓶给林向北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倒了小半杯酒，然后又给自己的缸子里续了一点，搁下瓶子之后，他端起了缸子。
外围确实够你捞了。他说。
但你那条钢壳船开到今天，你甘心只待在外围？
林向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酒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缸子，直视着老鬼：不甘心。所以我来找你。
老鬼端着缸子看着林向北，缸沿停在下唇前面没有往嘴里送。
过了一会儿，他把缸子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双手拢着缸壁，像是要从那点微薄的温度里汲取什么温度。
你那条钢船，在外围转转就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隔着一层东西的语气。
里面别去。暗流、疯狗浪、水下断崖……你那条船扛不住。
林向北看着他：您不也进去过？
老鬼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嘴角往上一扯，扯出一道带着纹路的弧线，笑得很浅但眼角的褶皱聚拢了。
我进去了十年，才走了不到三成的地方。他笑完那一下之后就收了，身体朝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搪瓷缸子握在两手之间。
我这艘木壳船，从外面看又破又旧，但它吃水浅、转弯灵，卡在窄水道里能横着挪出来——
你那条钢船不行。你进了窄水道万一卡住了，想退都退不了。
林向北端着搪瓷缸子没喝，缸壁上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他的指腹上。
那您教我怎么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