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青螺号到了浮标点。
残骸区最北边的那个浮标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顶端绑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在海风里一下一下地甩着。
林向北把船停在浮标北侧五十米处，熄了发动机，让船漂着等。
泥鳅站在船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隔一会儿就往前方水道方向看一眼。
王老四在后甲板上整理网具，把缆绳一圈一圈重新盘好，每盘完一圈就用手掌压一下，确保圈口平整。
刘大勇蹲在工具舱门口，手里拿着扳手，把起网机的几颗主要螺栓挨个拧紧了一遍。
张顺子趴在船舷上，下巴搁在栏杆上，看着浮标那条红布条的方向。
六点整，木壳船从水道里出来了。
老鬼站在驾驶室旁边，一只手搭着舵轮，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船速不快不慢地穿过那片窄水道，到了开阔水面之后，他偏头朝青螺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跟上。
林向北启动了发动机，船速提起来，跟着木壳船后面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保持这个间距穿进了暗礁群里。
老鬼选的路跟昨天林向北走的那条完全不同。
他带着青螺号从残骸区东侧一条窄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水缝里钻进去，船身两侧的礁石近到站在甲板上伸手就能摸到，石壁上的牡蛎壳擦着船舷钢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泥鳅站在船头盯着两侧的距离，嘴里一直倒抽着凉气却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会影响到掌舵。
水道拐了三个弯之后突然变宽了，船开进了一个圆形的水域，四周被礁石圈着，水底的颜色比外面深了一个色号。
这片水域的水面完全平静，不像外头有涌浪推动的痕迹，像一个小型的被礁石环抱的湖。
老鬼把船停在圆形水域的中央，熄了发动机，从驾驶室走出来，朝林向北这边喊了一声：这片底下有一艘木船残骸，沉了至少四十年了，船壳已经烂了大半，但残骸周围聚集的鱼群密度很大。你可以在这一片下网。
林向北把船靠过去，在两艘船船舷相接的位置停下，偏头看了一眼水下——
水面透亮，能看到底下有模糊的巨大轮廓，在暗色的水里静静地躺着。
下面那艘船？他问老鬼。
一艘走私船，运布匹的。老鬼蹲在自己的船舷边，伸手指了指水下那片暗影的方向。
里面还压着一些没烂完的布匹卷，瓷器和铁器也有，但都在船壳底下压着。
你下网的时候注意别刮到船壳上，不然网破了鱼全跑了。
林向北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王老四打了个手势。
网具从起网机上放下去的时候缆绳比平时走得慢一些，怕刮到底下的沉船结构。
网具沉到预定深度之后林向北等了两分钟，然后抬手示意收网。
起网机的缆绳往回卷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重量出来了，电机的声音闷着，张顺子扶着起网机底座，盯着缆绳的走向。
网兜从水面下浮出来的时候兜里塞满了鱼，鱼尾和鱼背在网眼里塞得紧紧的，网眼里的水哗哗地往下淌。
黑鲷、鲈鱼、还有几条石斑。
泥鳅蹲在甲板上扒拉着出水的渔获，手伸进网兜里拨了几条出来看品相。
个头很匀称，比外面残骸区捞的还大一圈。
王老四把鱼分拣进保鲜箱的时候动作很快，手在鱼身上翻一下看新鲜度就分类搁进对应的筐里。
老鬼蹲在自己的船头，隔着两艘船之间的水面看着林向北这边的动静，脸上没表情。
林向北从网具那边走过去，在船舷边蹲下来跟老鬼平齐的高度：这一网下去的量，比外面两网还多。这片残骸区您是怎么发现的？
三年前台风过后，这片水面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我潜下去看了一眼。
老鬼说，底下那艘船翻了个，船底朝上，船壳裂了一道大口子，鱼群从那道口子里进进出出的。
三年前的台风？
嗯。那场台风把沉船角的水下地形搅了一遍，有些埋在泥沙里的东西被翻出来了。
老鬼的目光在圆形水域的水面上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落到林向北脸上。
这一片只是开始，暗沟那边还有两片没被别人动过的残骸区，比这一片大得多，鱼群也更密。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撑着船舷边的木板，指尖压着木板边缘往下陷出浅浅的印子：但我只能带你到今天这一片为止。
为什么？
暗沟那边需要声呐做精细引导，我的船没装声呐。
老鬼的手指从木板边缘松开，朝林向北那条船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你那艘有。明天你带上声呐，我告诉你怎么看那片海底的地形图——你自己判断要不要进去。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了，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你捞你的鱼，记着你说过的话——网里带上来的那些非活物，看一眼记下来再扔回去。
记着呢。林向北也站了起来。
老鬼转身走回自己的驾驶室，木壳船重新启动了发动机，船头调转了方向，沿着来路慢慢往回驶。
他经过青螺号船舷边的时候偏头朝林向北又说了一句：明天六点，还在这片碰头。带上你的声呐来。
然后船身拐进了窄水道里，很快就被礁石的阴影遮没了。
泥鳅凑到林向北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条刚分拣完的石斑鱼，鱼尾巴在他手里甩了一下，湿漉漉的尾巴拍在他手腕上：北哥，那老头怎么知道咱船上有声呐？
他知道钢壳船都标配这东西。林向北从网具旁边走回驾驶室，坐进驾驶位，手搭在舵轮上。
而且他之前应该已经看过青螺号的船身和设备了，心里有数。
他发动了发动机，青螺号缓缓离开圆形水域，沿着老鬼刚才走过的那条窄水道慢慢往外开。
船舷擦过礁石壁的时候又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林向北的手在舵轮上稳着，没有因为那个声音而改变转速或偏离方向。
泥鳅在船尾把保鲜箱的盖子扣好，用绑带扎紧，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手上的碎鱼鳞。
他望着船尾方向那条正在合拢的水道缝隙，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头，嘴上说只能带我到今天这一片，转头又说带上声呐明天来找他。
这不摆明了想继续带路么，还搞得好像是我求他似的。
王老四蹲在旁边洗网具，听了这话抬头看了泥鳅一眼：人家那叫你得来求我，面子总得端着点。
泥鳅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向北在驾驶室里把当天的航迹线记到了本子上，标注了圆形水域的位置和深度，末尾加了一行：老鬼引路·残骸区一·鱼群密度高·可重复作业。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偏头朝挡风玻璃外看了一眼，水道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海面重新变得开阔。
他提了半格油门，船速加快，船头破开水面朝着星沙岛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