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笔记在青螺号的驾驶台上摊开着，林向北的手掌压在其中一页上，手指沿着一条铅笔标注的虚线慢慢滑动。
第二道礁石后面，水深十二米，老鬼标了石斑密集区他对旁边的泥鳅说。
他从这条水道进去过一次。
泥鳅凑过来看那页笔记，目光顺着那条虚线走到底，在末端看到三个字：。字很小，笔迹也很轻，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第二道礁石怎么走？他问。
从残骸区东侧过去，有一条窄水道，老鬼标了具体的方向。
林向北把笔记本合上放到驾驶台一侧，手搭上舵轮，试试看。
青螺号沿着昨天跑过的路线重新进入沉船角，到第一片残骸区之后没有停，继续往东南方向拐进了老鬼笔记里标注的那条窄水道。
水道两侧的礁石比之前那些更高，几乎要把天光遮掉大半，船头前方的水面变成了一条狭长的、深色的缝隙。
王老四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竹竿，每隔一段就探一下水深，然后回头报数：十一米……十米五……十一点五……
他报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船在水道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水道末端通进了一片比之前那处圆形水域更开阔的区域。
水面的颜色偏深蓝，在上午的光线下能看到水下有几块巨大的暗色凸起，但不是礁石——
它们的轮廓线条比礁石平滑，边缘圆钝，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大块的什么东西。
林向北走到船舷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水下的颜色，然后站起来走到船尾，对张顺子说了一声：放网，十二米深。
网具放下去的时候缆绳走得比平时慢，张顺子手搭在缆绳上感受着传来的震动，眼睛盯着缆绳上的刻度。
到了十二米位置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然后把缆绳在起网机的滚筒上绕了一圈锁住。
林向北走到驾驶室里，手指在声呐屏幕上点了一下，把图像定格下来。
屏幕上的画面显示着一片密集的回声，一个叠一个，排列得不算整齐但几乎铺满了屏幕中央那片区域。
收网。他朝后甲板喊了一声。
起网机转起来，缆绳开始往回卷。
开始的几秒钟缆绳绷得不紧，嗡鸣声很轻，但过了大概五六秒之后声音突然变了，起网机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吃力的闷响。
张顺子扶着起网机底座，手掌能感觉到机器在持续传来的震动，缆绳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从水面下伸上来，拉得紧紧的。
有了。林向北从驾驶室里出来，站在船舷边往下看。
网兜从水面下升上来的时候，兜底的重量把网口扯得变形了，网眼被撑得能看到里面的鱼身。
石斑鱼——一眼望过去全是石斑鱼，灰褐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色的光，鱼身上的斑点清晰可见，大大小小挤满了整个网兜。
网兜被拖上甲板，网口松开的那一刻，石斑鱼哗地铺了满甲板一层。
鱼尾在钢板上拍打着，啪啪啪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一片，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变稀。
泥鳅蹲在甲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那些石斑鱼，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嘴张着：北哥，这一网全是石斑。最小的也有两斤多，最大的那几条……
他指了一下甲板左侧那几条体型格外大的，每一条都有人的前臂那么长。
王老四蹲下来抓起最大的一条石斑翻看了一下，拇指按了一下鱼身的侧面又松开，肉质回弹很快，鳃盖掀开的时候鳃丝鲜红发亮。
他把鱼放进保鲜箱，站起来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
两百斤不止，你那一网下去至少两百五十斤。
王老四弯腰把甲板上的鱼往筐里拨，手上沾满了鱼鳞和黏液也不在意。
而且个体很匀称，这么大的石斑在深海市市场上最少五十一斤起步。
林向北蹲在筐边伸手把一条石斑托起来掂了一下重量，然后放回去站起来，走进驾驶室翻开老鬼的笔记本，在那页石斑密集区的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实测有效，单网约二百五十斤。
他写完合上笔记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偏头朝后甲板喊了一声：收完货往回走，下午再去老鬼那儿报备一下。
下午青螺号回到了沉船角外围水域。
木壳船停在昨天的位置，老鬼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截木头在削着什么，看到青螺号靠过来他把小刀收进了口袋里，把那截半成品的木头搁在甲板上站了起来。
去了？他问。
去了。林向北把船靠到两米距离，蹲在船舷边。
第二道礁石后面那片水域，十二米深，你标了石斑的区域，下了一网。
捞了多少？
两百五十斤往上，石斑，个体全在两斤以上。
老鬼听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那截木头从甲板上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林向北脸上的那几秒里，眼皮下面的纹路稍微深了一些，像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那条船走第二道礁石的那条水道，擦不擦船舷？
最窄的地方擦了一下，林向北说。
但钢板没事，只是刮掉了一层漆。
老鬼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木头放下，蹲下来从船舷边拿起他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放在甲板上，抬头看着林向北。
那边我还画了另外两片区域，比这一片更靠里，水深在十五米以上。你敢不敢去？
林向北蹲在船舷边，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前倾，听了这句话之后他几乎没有犹豫：你把位置标给我，我就去。
老鬼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你船带上纸笔和尺子，我当面给你画一段水道图。
画完了你自己判断去不去。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甲板上那截木头和搪瓷缸子，转身进了驾驶室。
林向北也站起来，转身朝自己的驾驶室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回头朝那艘木壳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老鬼的背影已经进了驾驶室里面，看不到人了。
他转回来，跨过了两艘船之间的缝隙踩上青螺号的甲板，弯腰从保鲜箱里拎出了两条最大的石斑鱼，每一条差不多有三斤多重，鱼身还在微微扭动着。
他拎着鱼走回船舷边，朝木壳船的甲板上轻轻一抛，两条鱼落在木甲板上啪嗒响了两声，鱼尾还在木板上一弹一弹地拍着。
木壳船的驾驶室窗户里，老鬼的脸露了一下，他看着甲板上那两条还在弹动的石斑鱼，又隔着窗户看了林向北一眼。
我不卖鱼。他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留着吃。林向北已经转身了，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不是卖的。
他进了驾驶室，青螺号的发动机响了起来，船头调转方向往外走。
后视镜里他能看到老鬼从驾驶室出来，弯下腰捡起了甲板上那两条鱼，拎着鱼的尾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驾驶室里面。
泥鳅在船尾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进驾驶室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北哥，你这是给他送礼？
头一回合作，给两条鱼怎么了。
林向北手搭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水道上，他收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