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在三分钟之内恢复了平静。
那种平，跟疯狗浪来之前一样的平。
水面上的波纹没了，船身周围的涌浪也消失了，船像停在了一块平放的玻璃板上。
唯一不同的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柴油味和海水混在一起的腥气。
林向北松开舵轮的时候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指头蜷曲着没有完全展开。
他的后背贴着座椅靠背，额头上那块撞出来的肿包正在变红，边缘已经开始泛紫。
他坐了一会儿，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手背碰到肿包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左手扶了一把驾驶台边沿才站稳。
他推开驾驶室的门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往四周看了一遍。
甲板上像被洗劫过。
原本整齐叠放的网具散了一地，缆绳缠在栏杆上和船舷上打了七八个死结。
保鲜箱有的翻倒着盖子敞开，有的被甩到了船尾方向挤在起网机底座旁边。
冲甲板的水管从挂钩上脱落了，管子弯折着搭在船舷边缘，一端垂在船外的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甲板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滑的海水和柴油的混合物，脚踩上去滑得要命。
船尾的护栏断了。
左边那根竖直的栏杆从根部折弯了，横着倒下来搭在甲板上，中间的连接管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金属茬口泛着刺目的白色。
右边那根没断，但螺丝松了，整根栏杆歪着，只靠顶端一个连接点挂着。
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一片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扩散了半个手掌那么大。
裂纹的中心点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撞击点——备用扳手砸出来的。
玻璃没碎，但裂纹覆盖了那一整片区域。
林向北的目光停在那些裂纹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泥鳅还蜷在地板上，手捂着肋骨。
他的脸是青白色的，嘴唇的血色褪没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老四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了按他肋骨的边缘。
泥鳅在王老四手掌下压的位置皱了一下眉，牙缝里呲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别动。王老四的手没有继续按，只是虚虚地搭在那里。
可能裂了，也可能没裂，得回岸上拍片子才知道。
张顺子坐起来了，靠着舱壁，后背贴着钢板，两条腿伸在面前的地板上。
他的衣服从领口到胸口全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下半边脸还在往下滴水。
他慢慢地把积在喉咙里的那些咸涩的味道咽了回去，眼球微微转动着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甲板，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刘大勇蹲在起网机旁边，左手虎口那块破皮的地方还在渗血，他没管它。
他的右手扶着起网机的底座，指尖在机器外壳上来回摸了两遍确认液压管没有破裂、接口处也没有变形，然后站起来走到船尾看了一眼那两根断掉的栏杆，再走回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但踩得稳。
林向北蹲了下来。
他蹲在泥鳅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腰侧的肌肉抽了一下——
刚才被甩出去撞在座椅框架上的那一下现在才感觉到疼，位置在后腰靠右的地方，大概是软组织挫伤级别的疼。
能动吗？他看着泥鳅。
泥鳅吸了一口气，试着侧了一下身子，肋骨那边的疼让他停住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咬了咬牙换了个方式，用左臂撑着地板把自己慢慢坐起来，斜靠着身后的舱壁。
能动。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就是喘气的时候右边疼。
别说话了。林向北站起来，转身走回驾驶室门口，停了一步偏头朝刘大勇说了一句。
检查一下发动机和舵，看看有没有内伤。
刘大勇点了一下头，已经往机舱方向走了。
林向北进了驾驶室，手在操作台上摸了两下找到了发动机的启动按钮。
他按下去的时候耳朵贴在方向盘柱旁边的面板上听了几秒钟——
发动机启动的嗡鸣声跟平时一样平稳，没有异响，没有抖动，也没有那种濒临停转的间歇性抽搐。
他又试了一下舵轮，左打半圈右打半圈，舵面的反应速度跟之前没有差别，响应时间依然是顺畅的那一瞬间就随舵转动了。
他把发动机熄了，手掌在操作台上撑了一下，垂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口子，然后从驾驶台下面的医药箱里翻出一卷绷带，在虎口上缠了两圈。
虎口缠好之后，他又找出一片创可贴贴在了拇指侧面那道较浅的口子上。
然后他走回甲板上。
发动机和舵都是好的。刘大勇从机舱爬上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片油污，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认定的事实。
林向北听完之后站在船头，面朝沉船角外围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的左手搭在船头的栏杆上——
那边没断，那边的栏杆还是好的——
右腿膝盖外侧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下面露出来的皮肤蹭红了一大片，但没出血。
回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清清楚楚的。
今天到此为止。
他走进驾驶室，重新启动了发动机。
油门推到正常航速的位置，船头调正方向，青螺号缓缓驶离了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甲板上散落的东西没人去收拾。
泥鳅还靠着舱壁坐着，王老四在他旁边蹲着。
刘大勇回了机舱旁边靠墙坐着。
张顺子依然靠着他刚才坐的那块舱壁，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嘴唇闭着，目光落在甲板的某个点上但没有聚焦。
林向北驾驶着船，视线落在前方水道上。
他偶尔偏头看一眼驾驶台上那个电子钟，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着，从九点四十七跳到九点四十八，又从九点四十八跳到九点四十九。
舱外的海面一直平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