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青螺号的锚链从沉船沟边缘的水底收上来，铁链在船舷边哗啦啦地滑过一圈，最后一声落进舱底的锚仓里。
林向北蹲在船头把缆绳绕好，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着膝盖借了一下力，然后转身进了驾驶室。
沉船沟的水面比周围暗了一截，像一条深色的带子从海面上划过去。
声呐屏幕上的图像已经扫了两遍——
那条狭长的凹陷，两侧是陡峭的侧壁，底部铺着一层细密的回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
王老四站在船舷边探身往水面上看了一眼，回头朝驾驶室说了一句：水深将近二十米，底下的回声很密集，像是有不少东西。
林向北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截粗缆绳，蹲下来把绳头跟网具的主缆接在一起，打了两个水手结。
他拉了一下结扣确认咬紧了，然后站起来朝张顺子点了一下头。
顺子，放网。
张顺子扶着网具边缘，把网口顺到船舷外侧，缆绳从起网机的滚筒上开始往下放。
刻度一格一格地走，到了十八米的地方张顺子喊了一声到底了，然后看着缆绳上那个标记刚好停在水面位置。
拖五分钟再收。林向北说。
五分钟后起网机开始往回卷，缆绳绷直的一瞬间林向北的手掌贴着缆绳表面感受到一阵快速密集的震颤，那种震动跟之前在浅水区拉网时摸到的手感不同，更沉，更密，像网兜里装着的不是鱼而是某种均匀沉实的东西。
网兜从十八米深的水下升上来的时候，兜口的网眼被撑得变了形。
里面的鱼身是粉红色的——
那种带一点橙的浅粉，鱼身的侧面有一条金黄色的横纹，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真鲷。王老四蹲在船舷边，手撑着膝盖，看着网兜里那些粉红色的鱼身，喉结动了一下。
全是真鲷。
网兜被拖上甲板，松口的时候真鲷铺了半幅甲板。
那些鱼在钢板上弹跳着，粉红色的鳞片反着光，鱼尾拍打钢板的声音连成一片，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才慢慢变疏。
每一条都在一斤半往上，最大的那条快三斤了。
张顺子蹲在甲板上，两条腿岔开着蹲得很稳当，伸手托起一条真鲷翻看了一下。
鱼身结实，鳞片完整，腮盖掀开的时候鳃丝鲜红。
他把鱼放进保鲜箱，又伸手去捡第二条，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林向北蹲在起网机旁边，手掌按着缆绳的末端感受着水下的反馈，停顿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朝水面上看了一眼。
水下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下面那条沟里铺着不少这样的东西。
第二网往东偏二十米，再下一遍。
第二网拉上来的时候比第一网少了一些，但品相更好，个头普遍偏大。
两网真鲷装了三个保鲜箱，箱盖扣上之后张顺子拿绑带压了两道，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出汗了，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湿意。
返航的时候青螺号没有直接回星沙岛，而是往沉船角外围那片浅水区拐了一下。
木壳船停在那根旧浮标旁边，老鬼坐在船头，手里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他看到青螺号靠过来，把缸子搁下，站起来走到船舷边。
林向北把船靠到两米距离，然后从保鲜箱里拎出两条最大的真鲷，每条都有两斤半往上，鱼身还在微微颤动。
他弯着腰，手从船舷边伸出去，把两条鱼递向老鬼的方向。
沉船沟下了一网，真鲷，品相不错。
老鬼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鱼，粉红色的鱼身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的目光在鱼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去了。
两条鱼落进他掌心里的那一下，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沉才托住。
真鲷？他问。
老鬼把鱼放在自己甲板上的一个空桶里，桶底垫了一层海草。
他放好之后直起腰，从船舷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举起朝林向北的方向抬了一下。隔着两米水面，他把缸子微微举起来朝向林向北。
林向北转身从驾驶室里也拿了一个搪瓷缸子出来，里面是凉的茶水，他举起来，跟老鬼隔空对了一下缸沿的位置。
老鬼喝了一口，放下缸子：明天还去沉船沟？
林向北也喝了一口，放下缸子。
那片沟里的鱼群密度比外围残骸区高，我想再试两天。
老鬼转身走回船尾的阴影里坐下了，把那两条鱼从桶里提出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一个小冰柜里。
他扣上冰柜盖子的时候偏头朝林向北那边侧了一下，沉的鱼跟真的鱼，你分得清。
分得清。
老鬼在船尾的阴影里坐下来，重新拿起了搪瓷缸子。
林向北站在船舷边，把他的搪瓷缸子放在驾驶台边上，发动了青螺号的发动机。
船头调转方向的时候，他看到老鬼在船尾阴影里端着缸子抿茶的动作。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油门推上去，青螺号往星沙岛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