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斷崖的壁面比第一段更陡峭，幾乎是完全垂直的，沒有任何緩坡或轉折。
林向北貼著崖壁往下移動的時候，他的手偶爾會觸踫到壁面上的附著物——
那些海藻比上面一層的更厚更長，在他的指尖踫到它們的時候它們輕輕蕩開又慢慢恢復了原狀。
三十五米。
他把探燈的光柱往下方的崖壁表面掃了一下，在光柱劃過一片區域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了。
那一整片崖壁表面都被一種淺黃色的附著物覆蓋著。
那些附著物的大小和形狀都很均勻，密密麻麻地排布著，每一片的直徑都在十幾厘米左右。
手電光柱掃過去的時候，它們的邊緣在光照下透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他湊近了一些看——
那是一層密集的貝類，殼面顏色偏淺黃，邊緣處帶著薄薄的半透明質地，一簇緊挨著一簇，從崖壁的根部一直延伸到視野邊緣，覆蓋了大片岩壁。
貝類之間的縫隙里有幾根細長的觸須狀的東西在探出來又縮回去。
他在三十五米的位置停住了，把攝像機的鏡頭對準那片密集的貝類層拍了大約十幾秒，鏡頭把那些半透明的殼面和在殼體邊緣探出來又縮回去的細小觸須都記錄了下來。
然後他往下方又潛了四五米，光柱掃到的崖壁上開始出現更大的生物——
淺褐色的海參緊貼著岩壁，每一根都有人的前臂那麼長，暗色皮膚表面帶著細膩的凸起紋路。
在四十米左右的位置，他看到了三條巨大的石斑魚。
它們游在崖壁前方約兩米的水體中，彼此的間距大約是各自的體長，正在慢慢地順著崖壁的方向平行移動。
其中最大的一條從林向北正前方大約一臂的距離處游過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它身體上停留了一會兒——
這條魚的全長明顯超過了他在上層看到的那批，身體的厚度也大了一圈，游動時的姿態在壓迫感上完全不同。
攝像機紅色的指示燈還在亮著。
林向北將鏡頭對準了那條魚游過的路徑，拍攝了一段它從容穿過前方的畫面。
然後他把目光從崖壁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氣壓表。
指針還在安全區里，但已經在往中間區域移動了。
他把探燈往下方照了一下——光柱的下端照到了什麼東西。
在四十多米深的水體中，一個巨大的輪廓正從崖壁底部延伸出來。
那輪廓的形狀不太規則，邊緣有些碎裂的跡象，不像自然形成的岩層斷面，更像是某種結構體在沉積物中緩慢降落後的殘留形態。
他往下又潛了幾米，離那個輪廓更近了一些。
在離它大約兩米遠的地方，他停住了。
光柱打在輪廓的表面——暗色，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附著物，看不清原本的顏色，但表面的形狀和結構的稜角還是能被辨認出來。
有些部位的線條比較直，轉角處有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不像是天然岩石風化形成的樣子。
他在那里停了一會兒，看著那個輪廓的形狀。
然後他把攝像機舉起來，錄了十幾秒，鏡頭從輪廓的左端緩緩向右端移動了一遍，記錄下了它的大致範圍。
氣壓表的指針又動了一格。
他看了一眼表盤上剩余的時間，然後最後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上方的深色水體里，他剛才看到的那三條石斑魚中最大的一條，不知何時已經游到了離他大約四五米的側上方，停住了，面朝著他的方向。
林向北與它對視了片刻。
那條魚沒有動，他也沒有動。
一人一魚在水下隔著一小段距離對峙著，周圍的暗色水體里只有氣泡從調節器里涌出時發出的細微響動。
然後他收了目光，把攝像機關了。
腳蹼蹬水，身體轉身開始往上升。
那條石斑魚在他轉身之後慢慢地擺了一下尾巴，滑進了崖壁側面的暗色水體里消失了。
林向北在上升過程中經過第一道斷崖的平台時停了一下，把之前放在備用網袋里的螃蟹取下來掛回腰側。
然後他繼續往上走。
水壓隨著上浮距離的增加而逐漸減小，他的耳朵里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聲，他做了幾個吞咽動作，讓耳壓平衡恢復正常。
頭頂的光線越來越亮，水面上那層銀白色的天光開始透過水體照下來，在他的視野里逐漸擴大。
他的腦袋從水面下冒出來的時候，先看到的是青螺號的船底陰影。
然後他吐掉呼吸管，深吸了一口氣——
水面上的空氣是咸的、溫的，海風直接灌進肺里，跟水下的感覺完全不同，甚至連呼吸的阻力都在瞬間消失了大半。
泥鰍趴在船舷邊，頭探出欄桿外，他的臉浮現在林向北的視線里，眉毛和眼楮一起往鼻梁的方向擠過去，嘴大張著沒合攏︰北哥！你下去了快五十分鐘了！
林向北把呼吸管解下來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扶著船舷邊緣遞上去︰拉我一把。底下的東西夠大，先上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