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下水是在第二天下午。
林向北這次只在斷崖淺層待了不到十五分鐘，把昨天因為網袋滿了而沒來得及掏的另外一片洞穴群掃了一遍，補了二十多只龍蝦，然後順著斷崖壁面往下走。
他在二十五米的位置停了一次，把探燈往下方照了照。
水下的能見度比昨天略差一些，懸浮顆粒的密度略有上升，但還不足以影響視野。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節奏，繼續往下。
三十米，他抵達了平台邊緣。
那條石斑不在昨天待的位置了，那塊石頭邊上空著，沉積物表面留著一個壓痕，痕跡的大小和形狀讓他在二十米外就能判斷出它的體型有多龐大。
他停在平台邊緣上方大約一兩米的位置，探燈在平台表面來回掃了一遍。
平台比昨天看到的更寬闊一些，往深處延伸了一段距離，邊緣處沉積物逐漸變薄，露出了底下的岩層。
他沒有在平台邊緣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掃過平台表面、邊緣、以及平台外側更深處的水層時，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被燈光照亮的空間里，有一些微小的、快速移動的陰影正在變得密集起來，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在他腳下大約不到十米的位置，那堵崖壁消失處的陰影里，有東西正在緩慢地移動著。
那東西的形狀——不像魚，又長又細，在陰影里盤旋著，動作幅度不大但很持續，像是某種東西在緩慢地繞著圈。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那段光影的移動軌跡，同時把自己的姿態調整到了更穩定的位置，腳蹼貼著崖壁的垂直面穩穩地踩住。
探燈的光柱在下方那片暗色水層中掃過，光柱末端的邊緣踫到了什麼東西——
堅硬、光滑、表面帶著弧度的東西，在燈光掃過去的瞬間反射回來一小片微光，然後暗了下去。
他停了一會兒。
隔著那片暗色的水層，探燈的光線在前方被一道弧形的輪廓吸收了，輪廓的邊緣在燈光中顯現出來，又隨著燈光的移動重新融進了暗色之中。
輪廓很大，比他之前看到的任何單個物體都要大，沉穩地懸浮在那個深度，紋絲不動。
他的腳蹼在崖壁表面調整了一下位置，身體向下方沉了不到半米。
光柱再次掃過那片區域的時候，他看到了更清晰的邊界——
那是一塊巨大的、扁平的岩板，從崖壁根部伸出來，以平緩的角度向外延伸了數米，邊緣處斷裂的痕跡清晰可見，斷口處的稜角分明顯然是地質活動的結果。
他下降到了那片岩板所在的高度，貼著岩板的邊緣往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燈光順著岩板的表面掃過去的時候，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岩板表面的凹陷處，有深色的生物正在緩慢移動，附著在岩層的縫隙里，形狀看不清楚，但數量不少，每一個凹陷處都或多或少地分布著。
他的探燈從岩板表面移到它邊緣下方的位置，光線在越過斷口處的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更多細微的輪廓變化——顏色、形狀、以及它們在緩慢移動時留下的姿態變化。
那些輪廓中有粗短的分枝狀結構，也有細長的線條在暗色的水體中延伸，還有幾個較大的圓形輪廓佔據了更大的空間，分布在不同高度和距離上。
他的呼吸管里涌出一串氣泡，在安靜的深水區里輕輕浮向上方。
然後他感覺到了水流的變化——不是從他身體周圍穿過的任何一股暗流，而是從下方更深處推上來的、帶著一種持續的壓力的那種變化。
水壓在他周身均勻地分布著，沒有偏重任何一個方向。
他把探燈收回，關掉了，然後轉身朝著崖壁的方向貼近。
身體貼著岩壁慢慢往上升，每一步的移動幅度都比他下潛的時候小得多，也慢得多，像是在用身體的重量一寸一寸地確認上升路徑上沒有任何異常變化。
他在上升的過程中偏頭往下看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那片暗色的區域跟周圍的水體已經完全融成了一體，看不出任何輪廓了。
他轉回頭繼續往上走，經過那處放著裝滿龍蝦網袋的岩架時，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網袋口扎著的結扣還在原位，然後他繼續往上浮。
頭頂的亮光越來越亮，從暗藍色變成淡藍色，又變成海面上那種清澈的藍白色，他看著那道光在視野里膨脹開來，越來越大。
他的腦袋從水面下冒出來的時候，太陽正懸在船舷正上方，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在他的面鏡邊緣折出一道亮斑。
他在水面吸了一口氣，扒著船舷邊緣的梯子爬上甲板，蹲在船舷邊，把呼吸管從嘴里取出來擱在甲板上。
泥鰍蹲在旁邊，剛開口想說什麼，看到林向北的表情之後話又停住了。
林向北蹲在甲板上，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垂著，水滴從他的潛水服袖口邊緣一滴一滴地落在鋼板上。
他看著自己面前那片甲板表面，看著那些正在慢慢積起來又順著甲板排水孔流走的水漬，然後他抬頭看了泥鰍一眼。
底下還有一層。老鬼畫的圖只到平台，但平台下面還有。
他把目光從泥鰍臉上收回來，落在自己的右手的防水手套上，拇指和食指慢慢揉搓了一下手套表面的紋理。
比圖上畫的深得多。
泥鰍蹲在那兒，手里攥著一卷干毛巾，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
林向北從甲板上站了起來，走到駕駛室門口，偏頭往沉船角的方向望了一眼。
遠處的海面在陽光的照射下一片亮白，水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