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那辆深灰色的SUV又出现了。
这次车里只有采购经理一个人。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深色的平板，朝林向北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昨天从容了不少。
他走到哨所门口把平板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文档的预览页面，标题是海天一色海鲜供应合作框架协议。
老板让我带来的。采购经理把平板转了半圈面朝林向北的方向。
他说你看完如果没问题就直接签电子版。
以后你这边出来的野生海货，优先供给海天一色旗下所有分店。
价格按市场最高时价走，不压货，不设最低供货量门槛，有多少收多少。
林向北低头看那份协议。
字不多，总共两页，每个条款都写得简洁，没有那种法律文件常见的冗长段落。
他看完之后把平板推回去。
量不一定稳定。他说。
远海的货有时候一季多一季少，我不能保证每个月都给你同样的量。
老板的原话是——采购经理把平板转回去，用手指在屏幕底部划了两下。
我们冲着你的货能捞到那种成色来的，不看量，看质。
你保证每一条都是野生的，别的都好谈。
林向北把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来，落在采购经理脸上。
每一条都是野生的。
采购经理点了点头，然后把平板重新推回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签名框，蓝色的横线在屏幕中央等着落笔。
林向北伸出右手，手指在签名框上顿了一下——他的右手掌心今天已经不红了，指头在屏幕表面的触感反馈下划了两划，签完了。
成了。采购经理收回平板看了一眼签名，把屏幕锁了放进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朝林向北的方向侧了一下身：老板让我带句话——他说金牌供应商这四个字他只给过三个人，你是第四个。
替我谢谢他。
采购经理挥了一下手，上了车。
深灰色的SUV调了个头，沿着昨天的路线驶出了码头区的石子路口。
林向北站在哨所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微风吹动了他外套下摆的一角，他的目光在路口处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泥鳅从码头走回来，手里还拎着半截冲洗用的水管，水管的末端在地上拖了一条细长的湿痕。
刚才那个经理又来了？这回送来啥了？
签了个供货协议。以后咱们的货优先供他们，价格走市场最高时价。
泥鳅把水管靠墙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来。
他在桌对面坐下来，双手搭在桌沿上，两只手交叉着叠放在面前。
金牌供应商？
泥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翘起来了但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从之前在镇上被刀疤刘压价压得抬不起头，到现在海天一色主动跑来签约——这三年的过程确实走下来了。
三年多。林向北在对面坐下来。
但后续还长着呢。
长就长呗。泥鳅站起来把水管挂回墙上的钩子上。
海又不会自己关门。
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带了一下门，门板在门框边缘轻轻弹了一下才合拢。
林向北坐在桌前，把那份协议在桌面上摊平了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本账本并排放着。
抽屉关上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没有新推送。
他看了屏幕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海面上有光。
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点，随着波浪的起伏明灭不定。
远处沉船角的方向，那片暗色的礁石轮廓在海天相接处呈现出清晰的深色剪影，边缘的锯齿状线条在光线下被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外面的码头上，王老四正蹲在船尾拿刷子刷着青螺号尾部的钢板，刷子在钢板表面来回移动的声响透过开着的窗户传进来，有节奏地响着。
海鸥的叫声隔一会儿就响两声，然后被风带着飘向远处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