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向北是被手机的震动弄醒的。
那种震动跟平时不一样——频率更高，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他的手掌摸到手机的时候，屏幕上的推送已经在等他了。
生态级预警·赤潮·青螺湾全海域·十五天后。
标题是红色的，加粗，后面跟着三个黑色的感叹号。
下面列了几行预测数据，字体比标题小一号，排成两列，左边是项目名称，右边是对应的数字和范围。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然后在最后一行停住了，那行字不是数据格式的，而是用普通文本写的一句话：
养殖区面临灭顶之灾。
林向北握着手机的手在被子外面停住了。
屏幕的光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模糊的冷白色，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后背在床单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凉意从脊椎两侧扩散开来，把他上半身的睡衣布料贴在了皮肤表面。
他坐起来。
动作不快，但很实，整个人从仰卧变成坐姿的时候他用手掌撑着床垫边缘，身体前倾，目光一直没离开屏幕。
他把那条推送从标题到末字又重新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更慢，每一条数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赤潮，十五天后，青螺湾全海域。
范围覆盖了整个海湾的沿岸线，包括了近海那几片养殖区——
那些他三年里路过无数次的地方，那些渔民们搭了网箱、投了鱼苗、等着年底收成的区域。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单上，手掌压在手机的背壳上，指腹按着光滑的金属表面。
黑暗中他坐在床上，后背的白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比平时重一些，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的灯拉开了。
灯亮起来，把房间照出一圈暖色的光晕，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打开了浏览器。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阵，翻了几页结果。
藻类爆发性繁殖、溶解氧急剧下降、鱼类大面积窒息死亡、养殖户颗粒无收——
这些词组在他的视线里来回滚动，他看完一页又翻下一页，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频率很快。
窗外的天从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时屏幕上的亮度已经在晨光里变淡了，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拉开房间的门，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镇上的路在晨光里空荡荡的，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走到了老赵家门口。
院门关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老赵正在院子里刷牙，听到门响偏头看了一眼，嘴里还含着牙刷，含糊地问了一句：向北？这么早？
林向北走进院子站在老赵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等老赵漱完口放下牙刷，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赵叔，十五天后青螺湾要起赤潮。
老赵刚拿起毛巾擦嘴的手停住了。
毛巾在他手里保持着半举的姿势，他看着林向北的脸，眼角的纹路聚拢了一下：你说啥？
赤潮。十五天后，青螺湾全海域。覆盖整个近海养殖区。林向北的声音平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规模不小，持续的时间也不短，那片养殖区会全部受到波及。
老赵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林向北面前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坐下来。
他坐着，两只手搭着膝盖，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林向北。
向北，你咋知道这些的？
林向北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站在老赵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看了海洋预报。他说。
老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了林向北一会儿，然后偏头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比他平时低：海洋预报我天天看，昨晚上还看了，没见说有赤潮。
赵叔。林向北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院子土地上踩出一步扎实的闷响。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老赵没接这句话。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搓了两下，指腹在掌心里来回揉搓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清晨的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动了一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老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不信你。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是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啊。
他抬起头看着林向北，嘴边的皱纹往两边拉了一线，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拉平也没有放开，像是一个没笑出来的笑。
你跟我说，我能信你。
但你去跟镇上那些人说赤潮要来，你说他们信吗？
他们连天上出太阳下雨都看天气预报，你一个赶海的说十五天之后要起赤潮——
他们只会说这孩子是不是下海下多了脑子泡坏了。
林向北站在院子里，左手垂着，右手抬起来攥了一下自己外套的侧边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地面，脚边有一片被夜里的露水浸湿了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小块。
那也得说。他抬起头。
不去说，到时候真来了就晚了。
老赵从竹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椅背站稳了，偏头看着林向北。
你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