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在凌晨两点多被敲门声弄醒了。
敲门声不大，但在深夜的安静里非常清晰——指节磕在木板上的声音连续响了四下，停了几秒，又响了四下。
节奏有些乱，每下之间的间隔不均匀，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林向北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衣服贴着床单已经有些皱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两点十七分。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脚踩进拖鞋里，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的灯没开，他凭着记忆摸到了楼梯扶手的顶端，手搭上去，顺着楼梯走下去。
一楼的灯他拉了一下开关线，灯泡闪了一下才亮起来，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稳定下来之后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了，然后推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夹克的领子竖着，被夜风吹得贴着他的脖子。
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床上直接起来的，衣服的扣子只扣了最下面两颗，上面全敞着。
他看到门开了之后先是往后小退了半步，然后往前又迈了一步，站在门槛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贴着裤缝。
向北……他的嗓子有些干，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发颤。
我是南边那片网箱的老刘，你之前来我家敲过门，我那天不在家，家里人没跟我说——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趟，像是在把什么话往下咽了一口又重新组织了一遍：我现在知道了，赤潮真的要来，政府都发了公告了，我家还有三十几个网箱的货，一点都没动。
向北，现在收还来得及吗？
林向北站在门里面，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老刘脸上——老刘的眼角有两条很深的纹路，在门口那盏灯的照射下显得比白天看的时候更深更密，下眼睑的位置有一圈暗色的阴影，嘴唇的边缘有些干裂，是风吹了一整天又没怎么喝水的痕迹。
林向北看着他。
目光在老刘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了口：七天前我去你家敲门的时候，门口的铁丝网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院子里有人，但我喊了三声没有人应。
老刘站在门口，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双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搓了一下，又放下去。
他的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门框边沿的木纹上，然后又抬回来了。
我家那口子那天跟我说，有个赶海的来敲门说赤潮要来，她没当回事，也没告诉我。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昨天看到政府的公告才知道。我半夜睡不着，起来数了网箱，三十七个，一个都没动，里面的鱼全是今年春天投的苗，养到这会儿都大了好几圈了，要是全泡在赤潮里……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手指在裤子侧面攥了一把布料又松开了，指节在布料上压出了几道褶皱。
林向北站在门口，搭着门板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边。
他看着老刘，看着他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地往下塌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整个人的轮廓在门口灯光的照射下比白天看起来薄了一圈。
还剩不到六天，林向北说。
我尽量帮你收，但不保证能全部收完。能收多少算多少，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老刘站在门口，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往下弯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要往下蹲但蹲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没有蹲下去，就保持着那个微弯着膝盖的姿势站了两三秒，然后直起来了。
他的手掌在门框边沿上按了一下，指尖贴过去的时候在木板表面压出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向北……我家全是借的钱。他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像是压着什么的东西在那几个字底下顶着。
林向北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吹出来，把他的头发往脸侧压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老刘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了。
拉链拉起来的时候他偏头朝楼梯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泥鳅。起来。
二楼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床板响动的声音，然后泥鳅的脚步声从走廊上响过来，他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头发翘着，外套拉链没拉，趿拉着拖鞋。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老刘，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了，脚步也没有那么慢了。
林向北已经走出了门口，他的脚步声在码头木板上响了几步之后停了一下，偏头朝泥鳅说了一句：你去把老四叫起来，南边老刘家的网箱还没动，天一亮就过去。
泥鳅站在楼梯口，目光在老刘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点了下头转身往王老四的住处快步走过去，拖鞋在走廊木板上的拍打声由近及远。
林向北转向老刘的方向，夜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动了一下，他伸手拉了一下外套的边缘让它回到了原位。
天亮之前你回去把网箱入口的扣绳全部解开了，我们六点到你那边，到了就下网。
老刘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声响：
他转身往夜色中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脚步声在石子路上由近及远地响了一阵，从清晰的啪嗒声逐渐变成了模糊的摩擦声，最后被风声盖过了。
林向北站在门口，看到他拐过巷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他身后几十米的地面上，随着他的移动不断地变换着方向和形状，然后被拐角处的墙挡住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一半，留了一条透光的缝。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灶上，打开了火。
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在凌晨两点的安静厨房里持续地响着。
壶里的水刚开始冒热气的时候，泥鳅和王老四已经穿着外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王老四的头发也是翘着的，但他一边走一边用掌心往下压了两下，走到灶台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林向北一眼：南边老刘家的？三十多个网箱，一点没动过？
王老四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摊平了。
他看着灶台上那壶正在加热的水，水壶底部已经开始有细小的气泡往上冒了。
天亮六点，两条船过去，今天全天不跑别的地方，先把老刘家那批抢出来。
林向北站在灶台边上，手搭着灶沿，目光落在那壶水上面，蒸汽开始在壶口附近细密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片半透明的白色区域，顺着空气的流动方向慢慢地飘向房间的上方，然后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