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雲轉身走回桌邊重新坐下來了。
她坐下來的時候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椅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響動，然後她的手臂重新擱在了桌面上。
我能看看你的筆記本嗎？就是你說的那個潮汐規律記錄。
林向北伸手從架子上把那本潮水筆記拿下來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封面的邊角因為反復翻動已經有些圓潤了，紙頁的邊緣也微微卷曲，能看出是一本用了很久的筆記本。
方若雲翻開了第一頁。
她的指尖沿著紙面上的鉛筆字一行一行地走下去，從最初的南礁石區青蟹記錄看到後面逐漸變得密集的每日觀測記錄和航次結算數據。
她在中間某一頁停住了，那一頁上畫著一條水道的手繪示意圖，旁邊的批注有新增的條目和修改痕跡，筆跡在不同頁面之間逐漸變化和成熟，從生疏到熟練，字間距從寬到窄，每一個階段的字體特征都不一樣。
這一條，她的手指停在一條用圓珠筆寫的記錄上。
你記錄了赤潮前十天海水的顏色變化，還標注了三個不同位點的藻類密度等級。
是的。
你怎麼判斷藻類密度等級的？肉眼觀察？
加上經驗和儀器。林向北說。
我有一套便攜的測試設備，能測水溫和含氧量。
結合漁民反饋的魚群行為變化，綜合判斷。
方若雲的手指離開了紙面，她抬手把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楮微微眯起來了一下又恢復如常，她把視線從筆記本上移到林向北臉上，看了他大概三四秒。
你當偵察兵的時候，學過水文監測？
學過一些。偵察連要學地形和水文判讀，包括水體顏色變化、水流方向判斷、水下地形識別這些東西。
退伍之後我一直在用這些方法，對青螺灣的水文情況已經積累了三年的記錄數據。
方若雲把筆記本合上了，封面的邊角在她掌心里微微向上翹起了一瞬又貼平了。
她的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感受了一下紙張的厚度和邊緣的紋理，然後她把筆記本推回林向北面前。
這本筆記，我能不能復印一份？
林向北把筆記本接過來放在自己面前，手掌覆在封面上面，指腹貼著封面的邊緣慢慢蹭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抬起來了。
可以。他把筆記本又推回她面前。
里面的數據都是真實的潮汐和魚群記錄，你復印了之後可以跟你們研究所的數據做對比驗證。
如果有對不上的地方——
那就再說。方若雲接過筆記本，從包里抽出一只便攜掃描儀。
她把筆記本的頁角壓平了一頁一頁地翻過，掃描儀的指示燈在每一頁翻過的瞬間閃一下，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紙頁被翻動的時候在安靜的屋內發出均勻的沙沙聲響。
她掃完最後一頁的時候把掃描儀關了，抬頭看著林向北。
這些數據里有一半以上的內容精度很高，你剛才說你用了便攜設備測水溫和含氧量——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介紹一批精度更高的設備給你，比你自己買的那些便宜，而且數據可以直接接入我們所里的數據庫。
林向北坐在她對面，手搭在桌沿上。
那些設備多貴？
對你來說應該是用得起的那種。方若雲把筆記本還給他，站起來。
改天我把型號和報價發到你手機上。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身看著林向北。
午後的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在她肩膀的輪廓外側瓖了一道亮邊。
林向北，你是個有意思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就推門走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在門口的木板上響了兩下然後轉到了土路上，聲音由近及遠地變輕了。
另外兩個人在後面跟著她，腳步聲交錯著響了一陣，然後逐漸遠去，往快艇停泊的碼頭方向去了。
林向北坐在桌邊沒有起身。
他把筆記本翻開到自己畫了赤潮記錄的頁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放回架子上，然後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艘快艇的引擎已經啟動了，船尾正在往外推開一道細長的白色尾流，船身調了個頭朝著深海市的方向加速駛去，很快就變成了遠處水面上的一個小點。
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杯里的水已經涼了，他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回桌上，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把手機從口袋里掏出來，調出系統推送的列表，把最近那一周的記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鎖屏放回了口袋里。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拿起水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熱水，端著回到桌前坐下了，把那本潮水筆記重新翻開，翻到了方若雲剛才仔細看的那一頁，看著自己在上面用鉛筆畫的那幾條水道示意圖和標注在旁邊的大段批注文字，看了一會兒之後合上了本子。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地重復了一下那三個字，聲音很小。
然後他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這次的水是熱的，從喉嚨里滑下去的時候帶了一路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