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推送的格式又变了。
林向北拿起手机的时候还带着困意，解锁之后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醒透了。
推送的标题是四个字：生态修复进度报告。
下面没有坐标，没有航线，没有建议前往投放之类的指令性文字，只有几行数据，像是一份简报：
真鲷苗·星沙岛东侧浅水区：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七。
较投放初期损耗率低于预期，个体平均体长增长约两厘米。
鳗草·泻湖入口两侧：覆盖率：已扩大至原种植面积的两倍。
新分蘖密度每平方米约四十株，根系附着深度已达八厘米，底质改良区稳定性持续增强。
文蛤苗·南礁石区：存活率·约七成。
幼贝壳长平均约一点八厘米，壳面光泽均匀，显示营养摄食状态良好。
林向北坐在床沿上，握着手机把这三段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屏幕的光把他的脸从下往上照亮，他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又把这行数据重新看了一遍。
覆盖率已扩大至原种植面积的两倍——他记得当初种下去的时候只有排得稀稀拉拉的两排苗，间距四十厘米，一共种了不到一千株。
两倍的话，说明那些苗已经自己往外延伸了。
他把手机锁屏了，握着手机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还很深，码头上那盏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暖黄色线条。
他的视线落在那条光线上，手指在手机的背壳上慢慢蹭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了一角往外看。
码头灯照着的浅水区里黑沉沉的，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泻湖入口外侧那片浅水区——那些海草的叶片正在黑暗的水中缓慢地生长着。
他把窗帘合上了，回到床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手机屏幕已经熄了，但在他的意识里，那段文字还在持续地浮现着：已扩大至原种植面积的两倍——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比系统的任何一条坐标和数量推送都更让他有某种感觉。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往常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天还没全亮透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泻湖入口外侧那片浅水区的水边了，水位正在退潮，露出来的水线刚刚没过脚踝。
他光着脚站在水里，弯腰看着水面下的沙泥层——那些嫩绿色的叶片在浅水中轻轻摆动着，比一个月前种下去的时候茂密了不少。
它们原本稀疏地分布在沙泥层上，间隔四十厘米一株，现在那些间隔之间的沙面上冒出了新的绿色小点，比原来的植株矮一些，但叶片同样嫩绿，正在水流中微微地抖动着。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水面轻轻压了一下，水波从他掌心扩散开来，把那些叶片推得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摆回来了。
他能看到水下那些浅绿色的影子在水流中有规律地晃动着，叶片的根部都扎在沙泥层里，根系看起来已经固定住了，新生的叶片从根部上方冒出来，在水流中一下一下地摆动着。
他蹲在水里看着那些新生的绿色小点看了很久。
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叩着，频率很慢，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把脚上的水在岸边的干沙上蹭了蹭，走回哨所去了。
泥鳅正在哨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系鞋带，看到林向北光着脚从泻湖方向走回来，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北哥，一大早去看海草？
长了。林向北从他旁边走过去，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用干毛巾擦了擦脚。
新苗冒出来了，比种下去的时候多了一倍左右。
泥鳅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台阶边缘往泻湖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亮了一些，那片浅水区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能看到水下那些绿色的线条在晨光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叶片表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晨露，在水面上方透过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光。
那不是挺好的。泥鳅转回身来。
长这么快，说明这地方适合它长。
林向北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穿上鞋。
他穿鞋的动作不快，鞋带系了两遍，系完之后站起来往码头方向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一眼南礁石区的方向。
下午去南边看看文蛤。
下午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林向北开着小船去了南礁石区。
他把船停在外围，跳下船踩着齐膝深的水往那片底播文蛤的沙面区域走去。
水下的沙面在他走动的时候被搅动起一片淡淡的浑浊，他放慢了步子，等泥沙沉淀下去，然后弯腰在水面下方那片沙面上仔细寻找。
沙面上分布着一个个细小的气孔。
那些气孔的直径跟一根火柴棒差不多，边缘整齐，孔口周围的沙粒微微隆起，像是有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其中一个气孔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看着孔口边缘被水流带动的细微变化，然后他的手指放下来，轻轻拨开气孔旁边的沙层——
沙面下面大约半寸深处，一只浅白色的小贝壳露了出来，壳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生长纹，壳口微微张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隙能看到一小片湿润的软体组织。
他把沙层重新盖回去，把那只小文蛤埋好了，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水里涮了一下，甩了甩水珠。
他沿着那片沙面的边缘走了一小段距离，每一脚都踩得很轻，落脚之后等水重新变清了再看沙面上的气孔分布。
那些气孔从浅水区一直延伸到更深一些的水层里，在光线透过的水底上形成了一片细密的、均匀分布的点阵。
他回到船上，坐在船尾把脚上的沙子冲了冲，然后发动了船，朝星沙岛的方向驶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只手搭着舵轮，另一只手垂在座椅侧面，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座椅边缘的塑料面。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但嘴角有一条很浅的弧线，那弧线在一路回去的航程中都没有完全平复过。
晚上他翻开系统的那条推送又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真鲷苗存活率百分之八十七那行字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了一会儿。
泥鳅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坐着，他看着窗外的方向，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