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四第一次改航线那天，天还没大亮。
他的船原本是往东侧外海方向跑的，清晨出海的时候船头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调好了，舵轮打着半圈，油门杆推到了正常航速的位置。
他手搭着舵轮在驾驶室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偏头朝船舷外侧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泻湖入口，水面下的海草在晨光里隐约透出一片绿色。
他收回了油门杆，把舵轮打回正位。
船头在原位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一个角度，朝着泻湖入口外侧那片浅水区的方向偏过去了。
刘大勇蹲在船尾看到他调整航向的时候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抬头朝驾驶室方向看了一眼，看到王老四的手在舵轮上慢慢转着圈，船头的朝向已经从外海方向彻底转过来了，正在朝着泻湖入口那片绿色水面的方向缓缓靠过去。
老四，不去外海了？刘大勇从船尾站起来，把扳手搁在工具箱面上，走过来站在驾驶室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
去看看海草那边的情况。王老四的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水面，他的声音从驾驶位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
反正那片近海这几天也没出太多鱼，绕一下花不了多少油。
船在泻湖入口附近缓缓停住，王老四从驾驶室走出来站在船头往下看。
水面下的海草比上个月又密了一层，绿色的叶尖从水面下透出来一小截，在晨光中微微晃着。
他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偏头朝船尾的刘大勇说了一句：下去捞一网，看看下面有没有货。
刘大勇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船尾把网兜解下来挂上起网机。
网兜沉下去的时候水面破开的声音很轻，收上来的时候兜底带着十几条杂鱼和几只海虾，在甲板上弹跳着。
王老四蹲在甲板上拨了一下那堆货，鱼虾的品相都很好，鱼鳞完整，虾壳光亮。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走回驾驶室，重新发动了船。
发动机的声音持续地响着，船头缓缓转回外海的方向，但他偏头又看了一眼泻湖入口那片绿色的水面，才把油门推上去。
那天回到码头的时候，泥鳅正在码头上整理前一天剩下的网具。
他看到王老四和刘大勇的船上甲板上堆着的保鲜箱比前几天满了不少，箱子盖边缘还有一些水渍和残留的鱼鳞，说明里面的货是刚出水不久的新鲜货。
老四，你们今天换了航线？泥鳅把网具从码头上拖到一边，偏头看着王老四跳下船的动作。
没换，先去泻湖那边转了一圈又去的外海。王老四蹲在码头边把靴子脱了倒了两下沙子，把靴子重新套上，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
泻湖那边海草床底下有货，虽然量不大，但品质比外海好很多，鱼虾的色泽更鲜亮，肉质也更紧实。
我捞了一网试了一下，货比外海好卖。
泥鳅看着他没接话，转头又看了一眼甲板上的保鲜箱。
他把网具叠好放在桩子边，转身进了哨所。
林向北正在桌边整理海图和潮汐数据，听他转了王老四的话，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了泥鳅一眼，把笔放下了，偏头朝窗外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老四正在把保鲜箱从船上往下搬，动作利索，比前几天收工的时候快了半拍。
他改了航线，泥鳅在旁边说。
先去看海草床再出海。
林向北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铅笔，在面前的航路图上把泻湖入口那片区域圈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加了一个标记：附：自然增殖区·品质优于外海。他写完之后把海图收进防水筒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之后几天，其他几条船也陆续开始调整航线。
先是刘大勇在出海前也绕了一圈泻湖入口那边的浅水区，然后张顺子也去了南礁石区的文蛤场查看情况，顺带收了一些浅层货。
有社员注意到，最近从修复区带回来的海货虽然量不大，但品相确实比外海远洋捕捞的货要好，鳞片完整，外壳光洁，闻着也更鲜。
方若云有一回在快艇上碰到王老四从泻湖方向返航，两船交错的时候她偏头喊了一句：王老四，你船上那批货哪儿来的？
泻湖入口那边捞的。王老四在船舷边蹲着回应了她，拿起一条鱼朝她亮了亮。
这东西长得比外海的快多了。
方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快艇从旁边驶过去了。
过了一周，她在深海市海天一色吃饭的时候随口问了采购经理一句最近的海货情况。
采购经理正在翻供货清单，抬头看了她一眼：最近有两批货的品相特别好，壳面光滑、肉质紧实，比以前的同款鲜度高出不少，鱼鳞几乎没有破损，吃起来也更鲜。
哪两批？
林向北那边的。采购经理把供货清单翻到最新一页推过去给她看。
他们社里最近出了两批从泻湖入口那片近海捞上来的货，品相确实比外海的好。
方若云把清单合上还给他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太像，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那你们以后多从那边进货。
那也得有货才行。采购经理说。
林老板说了，那片是修复区，不能过度捕捞。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搁稳了，没有发出碰撞声，她自己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