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星沙島碼頭上的燈亮了。
泥鰍裹著軍大衣坐在哨所樓頂的鐵架台旁邊，望遠鏡的鏡頭已經重新對準了東南方向的海面。
他挪了一下位置把大衣領子往上攏了攏，下巴縮進領口里面，鼻尖露在外面，被夜風吹得有些發涼。
他的面前放著一台對講機，電源指示燈亮著綠色的光，在黑暗中很顯眼。
海上一片漆黑。
碼頭那盞燈的燈光只照亮了岸邊一小片水面，再往外去就是純粹的、看不透的黑暗了。
偶爾有一盞航標燈從遠處閃爍一下，那種光線短暫地亮起又熄滅，間隔的時長不規則，像某種信號。
泥鰍坐在那里，雙手揣在大衣兜里，背靠著身後的鐵架台柱子，面朝著東南方向。
他每隔一會兒就湊到望遠鏡跟前看幾秒，然後直起身來眨兩下眼楮再坐回去。
凌晨一點的時候，他起來走動了一下，在原地跺了跺腳。
海面上仍然是一片漆黑，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坐下來，又重新把大衣裹緊了。
凌晨兩點多的時候，他在望遠鏡里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很小，在鏡頭的邊緣位置，像一顆暗色的、移動緩慢的光點。
不是航標燈那種有規律的閃爍，而是一種持續的、微微偏暖色的光，在黑暗中不怎麼明顯，被水面的反光一襯就更暗了。他湊近了鏡頭又仔細看了看——
那是一個船影的輪廓，燈光的顏色和位置都很集中，跟在近海作業的本地漁船不太一樣。
泥鰍的手指在望遠鏡的調焦環上擰了小半圈，那個光點更清晰了——
船身的輪廓在黑暗中顯現出來，比本地的小漁船大了一圈，船頭的燈光高度偏高，像是某種中型漁船或者是改裝過的運輸船。
它正在緩慢地移動著，方向正對著青螺灣的近海方向，速度跟白天林向北預測的差不多。
泥鰍放下望遠鏡，一把抓起旁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他的聲音在按下的那一瞬間從喉嚨里擠了出來，不高但很清楚︰“北哥，有船。”
對講機里嘶嘶響了一下，然後林向北的聲音傳過來，平穩清晰︰“什麼位置？”
“東南方向，目測離岸大約有十幾海里的樣子，正在朝這邊移動。”
泥鰍重新湊到望遠鏡前面看了一眼。
“船身尺寸偏大，船頭的燈光集中在中央位置，比普通漁船高一些。”
“盯著，別讓它從視線里消失。”林向北的聲音在對講機里停頓了一下。
“我馬上上來。”
幾秒鐘後，哨所一樓的燈亮了，然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之後他走到樓頂，在泥鰍旁邊蹲下來，朝望遠鏡里看了一眼。
他看的時間比泥鰍更長一些，調焦環在他手指間轉動了一小格，把遠處那個移動的船影拉得更近了，他看了十幾秒之後直起腰來，把望遠鏡推回泥鰍面前︰“繼續盯著。如果它再往前靠，立刻叫我。”
“知道了。”泥鰍重新把眼楮湊到目鏡前，那個光點還在移動，在夜色中緩慢而持續地改變著位置。
林向北沒有立刻下樓。
他蹲在泥鰍旁邊，面朝著那個方向，夜風把他的外套下擺吹得翻動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按住了，蹲在原地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