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一個潮濕的下午到的。
那天剛下過一陣小雨，碼頭木板上還留著水漬。
林向北從船上下來的時候褲腳濕了半截，正準備進屋換一件干的外套。
他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灶台邊緣的台面上放著一只牛皮紙信封，封口的邊緣被水汽洇濕了一小塊，角落里的字跡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星沙島哨所林向北收。
他走到灶台邊把那封信拿起來。
信封背面沒有署名，但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字，筆畫有點抖。
他認出了那個字，他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然後用拇指挑開封口，從里面抽出一張疊了兩折的信紙。
信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格紙，邊角已經微微卷曲了，像是被人從一本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紙上的字比信封上的字稍微密一些，筆畫的控制也不太穩，往下走的筆畫偶爾會輕微地顫抖一下，但字跡還能辨認。
向北︰
听說你開始養海了。
我這里在整理舊物，翻到一些以前的東西。
想了想，十年記下來的那些數據，放著也是放著，該有個去處。
卡在信封里插著，你讀一下有沒有用。
我記了十年的東西，一直不知道給誰用。
你用得上，就拿去用。
——宋
林向北看完信之後把紙在手里放了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探進信封里面，手指摸到了一片硬的東西——存儲卡，被夾在信封底部的夾層里。
他把卡拿出來，比大拇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卡片在指尖泛著微光。
他在桌邊坐下來，把筆記本電腦打開，把卡插進讀卡器里。
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個文件夾，他點開文件夾的時候光標變成轉圈的狀態持續了約兩秒，然後列表彈出來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名佔據了整塊屏幕，從上到下排列著，每一個條目都標注了年份和月份。
最早的條目標注的是十年前年初的日期，最近的是離開前兩個月。
他點開了一個文件，屏幕上的數字和數據表格刷了出來，一秒之內填滿了頁面，一行接一行的數字在屏幕上滾動著，上下滑動鼠標的時候那些數據流持續地涌出來，沒有盡頭似的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跳動著。
那些數據——溫度、鹽度、溶解氧、底棲生物種類、觀測坐標、魚類出現記錄——從十年前第一頁到現在最後一頁，每個月都有一條或多條。
每一條記錄的末尾都有一個日期，日期從十年前一路排到了最近，跨越了整整十年。
林向北坐在電腦前面，屏幕上的光把他額頭和鼻梁的輪廓從下往上照亮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快速滾動的數字之間緩慢移動著，手指擱在鼠標上沒有動，就看著那些數字一行接一行地從屏幕中央滑過又消失在屏幕上方。
泥鰍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把濕漉漉的水草，他把水草放在門口的地面上，走進來看到林向北正坐在電腦前面，屏幕上的數字還在滾動。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文件名塞滿了屏幕，他認出了幾個早期年份的標注詞。
這是……老鬼寄來的？
嗯。他記了十年的數據，都存在卡里寄過來了。
他說什麼了？
林向北把鼠標抬起來，讓屏幕上的數據停下，然後偏頭看著泥鰍︰他說，他記了十年的東西，該有個去處了。
泥鰍站在桌邊看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名，他的目光從最上面一直看到最下面，看到那些年份標簽一排排地排列著，在屏幕上排了整整幾十行。
老鬼這十年——你給他留了封信吧？
林向北把那張信紙從桌面上拿起來疊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壓在桌面一角的位置，手指在信封邊緣輕輕按了一下。
明天給他回封信。
你打算怎麼寫？
林向北坐在電腦前面，屏幕上的數據列表還在靜默地排列著，等著被查看和分析。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年份標簽上面，在那行最早的年份上停了一下。
就說——他停了一下。
數據收到了。以後的數據不用寄了，有時間回來親眼看看。
他把手從信封上拿開了，搭在桌沿上，指頭平攤著，他記了十年的東西，不能只放在硬盤里落灰。
泥鰍站在桌邊，他順著林向北的視線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些年份標簽，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隨口說的︰他回來的時候，這片海應該比他走的時候更熱鬧了。
到時候讓他親眼看看，他那些年的記錄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林向北沒有接話。
他把筆記本屏幕輕輕合上了一些，屏幕的光線收窄成一條細縫，然後他完全合上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