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雲是在一個周五下午來的。
快艇靠上碼頭的時候，她的船尾堆著幾只箱子，有一只掀開的箱子邊角露出幾本書脊，是那種帶塑封的新書。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跳下來再說話，而是坐在駕駛室里，從窗口探出頭來朝岸上喊了一聲︰林向北，下來幫個忙，箱子有點沉。
林向北從哨所走出來，走到快艇邊沿，彎腰把第一只箱子端起來放在碼頭上。
箱子比預想的輕一些，里面裝的像是紙張類的物品，碼頭上擱穩之後箱體發出紙張滑動的聲響，像是書本在箱子內部輕輕滑動了一下。
他彎腰端第二只箱子的時候方若雲從駕駛室跳下來了，站在碼頭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彎腰把第三只箱子也搬了下來，三只箱子在碼頭邊沿排成一排，整整齊齊的。
這些都是什麼？林向北蹲在箱子旁邊問。
一部分是研究所的資料，剩下的幾本是我以前收藏的海洋生態相關書籍。
以後用得上，暫時先放在你這邊。
方若雲蹲在箱子旁邊，把最上面那只箱子蓋掀開了一條縫，里面露出幾本書脊，封面上印著海草和珊瑚的照片，書脊邊緣的書名有一個字的尾筆露出一小截。
她看了一眼就把箱蓋合上了，站起來拍了拍手。
林向北站在箱子前面，目光從三只箱子上依次掃過去︰你這是要把研究所的東西全搬過來？
差不多。方若雲站在碼頭上，面朝著他的方向，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穩，但語氣里多了一種明確的、已經決定好的東西。
我向研究所申請常駐青螺灣了，批了。
以後我在這里做長期的生態修復跟蹤研究，不用每周來回跑了。
林向北站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排箱子。
他看著她的臉，她的嘴角有一道很淺的弧線，像是在控制笑意，又像是真的在笑。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道弧線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什麼時候搬過來的？
東西今天先拉一批，剩下的下周搬。
鎮上的屋子租好了，離碼頭大概走五六分鐘，就在那條土路拐角第一間。
林向北偏頭朝鎮上方向看了一眼，那條土路他從哨所門口走出去走五六分鐘能到的位置——
確實不遠，拐過路口就能看到這片水面。
那以後你就不用每周坐船來回跑了。
不用了。以後出了門走幾步就能到，想測水質直接拎著設備來，不用提前規劃行程表，也不用算潮時趕窗口了。
她說完之後彎腰把第一只箱子從地上端起來，偏頭朝林向北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先放哪兒？我先把這幾箱書搬到屋里放好，剩下的下周再說。
林向北從碼頭上走回哨所門口，把門推開了︰放靠窗那面牆下面，那邊光線好一些，放書方便。
方若雲端著箱子跨過門檻，她進去之後偏頭掃了一眼屋里——
灶台、桌子和牆面上的紙條——目光在貼了執照和紙條的那面牆上停了一下，她把箱子放在牆根處靠好，直起腰來的時候偏頭朝林向北說了一句︰鄰居，以後多關照。
鄰居？
我租了鎮上的屋子，離你這里走路五分鐘。你說是不是鄰居？
她站在桌邊，手指搭著書箱的箱蓋邊緣，窗口的光線從側面斜著照過來，她臉上的表情在那種光線下顯出一種柔和感，嘴角那點弧線還在，比剛才明顯了一些。
她看到林向北看了她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門口走去︰還有兩箱，搬完再說。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偏頭朝屋里又看了一眼，看到林向北正蹲在第一只箱子旁邊，用手輕輕壓了壓箱蓋的邊角，指尖沿著箱蓋邊緣慢慢滑過，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跟在她後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