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捕船隊的頭船進入保護區外圍水道的時候，船頭那盞探照燈亮了一下，朝著前方水面掃過去。
光柱在暗色的海面上切開一道短促的亮帶，照亮了一小片涌動的浪紋，然後熄滅了。
但就在那道光熄滅之前，船頭的人已經看到了前方水面上的東西。
三艘船。
一字排開，橫在保護區入口的水道上，船與船之間的間距差不多，把整條水道的寬度佔滿了。
船身都沒有亮燈，只有暗色的輪廓在夜色的邊緣處若隱若現地浮著。
最中間那艘船的船頭站了一個人，手搭在船舷邊，身姿穩定，像在那里等了一段時間了。
偷捕船隊頭船的速度降了下來。
船頭方向有人影在移動，有人在往船舷邊靠，有人朝駕駛室方向喊了一句什麼，聲音隔著一小段水面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听不清具體內容。
然後頭船上的探照燈再次亮了，這次沒有熄滅，光柱直直地打向了中間那艘船。
燈光照亮了青螺號的船身。
灰藍色的鋼殼在強光下泛著一層冷白的光，船頭站著的那個人被光柱籠罩住了——林向北站在那兒，一只手搭著船舷邊的纜樁，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探照燈的強光沒有讓他眯眼，他迎著那道光的方向站著，目光穿過光柱落在對面的船上。
偷捕船頭船上，探照燈旁邊有人偏頭跟駕駛室方向說了句什麼。
他看了一眼青螺號，又看了一眼旁邊兩艘稍小的船，然後站直了，手掌在船舷邊緣拍了一下，發出短促的聲響。
那人的姿態明顯松了下來——三艘小船，沒有武裝，沒有標識，像是一群夜里出來作業的普通漁民堵在路中間。
頭船的發動機重新提了一檔，船速沒有減，繼續往前推進。
船頭偏了偏方向，像是準備從三艘船之間的空隙中穿過去。
林向北站在船頭沒有動。
泥鰍蹲在後甲板上，他的手指扣著船舷邊緣的鐵質欄桿，指腹貼著微涼的金屬表面，目光鎖著前方那艘不斷逼近的船影。
他們來了。泥鰍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均勻的平穩感。
偏了半個船位，想從你和老四的船之間擠過去。
林向北的手從纜樁上抬起來，抬到胸前的高度，然後在空中停了一瞬，向著前方逐漸逼近的船影方向。
再往前二十米。
前方那艘船的引擎聲在持續著，船頭的水花被船身推開，正在向著青螺號和王老四那艘船之間的間隙涌過來，距離還在縮短——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就在頭船船頭即將切入那片間隙的時候，林向北的手放下來了。
開燈。
三艘船上的燈同時亮了。
青螺號的船頭燈、左右兩艘船的舷燈、船尾的紅燈——在幾秒鐘之內全部亮起，在那艘頭船的側前方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光幕。
燈光的亮度比平時的航行燈要亮得多，像是提前調到了最亮的檔位。
那艘頭船的速度明顯降了。
探照燈的光柱在青螺號的船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在左右兩艘船的船身上依次掃過，又回到青螺號的方向。
船上有人影在快速移動，有人在彎腰往船艙方向走，有人往駕駛室方向跑。頭船的發動機聲音在短促的嗡鳴中起伏了幾下——
像是在加速和減速之間反復調整，猶豫了片刻之後，它又加了一格油門，船頭朝著王老四那艘船的側面方向偏了偏，仍然試圖從側翼繞過去。
林向北站在青螺號船頭，他看到了那個偏轉方向的動向。
他直起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型強光手電，對準那艘船的方向閃了三下——短促的三下，像某種信號。
然後，海面上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了更多的燈光。
先是北側。兩道光柱同時從水面上升起來，像兩根垂直的光柱指向夜空，照亮了那一片的水面。
然後是西側，又有兩道光束亮起來，跟北側交叉著把中間的水域劃出了一道亮區。
最後是南側和東側，各有一道較寬的光帶從不同的方向同時亮起來。
那些光在不同的方向上交錯著，把那片水域的邊緣位置全部照亮了，把那艘頭船和後面跟著的幾艘船全部圈在了中間。
漁政的快艇。六艘。
從三個方向同時亮燈，在黑暗中形成了一個幾乎沒有缺口的包圍圈，把八艘偷捕船全部圍在了中間。
那艘頭船的發動機聲音驟然降了下來。船速在幾秒鐘之內從前進變成了滑行，然後從滑行變成了幾乎靜止。
船頭偏轉的那個方向正好面對著一艘漁政快艇的船頭，那艘快艇的探照燈正對著它的駕駛室，把擋風玻璃照成了一片刺目的亮白色，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泥鰍從後甲板上站了起來，他的手掌撐著船舷邊沿，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那艘頭船在燈光籠罩下停住了船身，他的聲音從側臉方向傳過來，不高，但帶著一種收著勁的確定感︰北哥，他們停了。
林向北站在船頭，那艘頭船就在他前方大約十幾米的位置停著，甲板上的人影已經停止了移動。
他的目光在那些船影和漁政快艇的光束之間掃了一圈，然後他轉身朝哨所的方向看了一眼——遠處的哨所樓頂上，有一道微弱的紅光正在閃爍，閃了兩下就滅了。
是方若雲在樓頂用信號燈給他確認包圍圈已經完全合攏了。
他把手電筒收回了口袋里，轉身走回駕駛室，坐進駕駛位的時候手在座椅邊緣扶了一下才坐穩。
圍住了。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搭著，指腹貼著橡膠套的表面，他握著方向盤，偏頭朝擋風玻璃前方看了一眼——
那片被六艘漁政快艇的燈光照亮的圓形水域中央，八艘偷捕船已經全部停了下來，船與船之間間隔著混亂的間距，像是被圍住之後各自尋找出路卻沒有找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