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翻完了全部十七本手稿。
中间没有出去，没有喝水，没有站起来过。
翻到第十三本的时候脖子僵了，他歪了一下头，颈骨咔地响了一声。
他没停，继续翻。
翻到第十五本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纸面磨得发烫。
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继续翻。
翻完最后一本的最后一页，他把本子合上，码在右边那一摞上面。
然后往后一靠，后背顶上椅背，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一声吱呀。
他盯着对面那面白墙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坐直了，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历史截图的相册，把陈怀远的手稿一本一本重新摊开。
他把系统推过的每一条历史数据，跟手稿里的数字做了一遍比对。
第一条，1978年真鲷四十二吨。
手稿第四本第七页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条，1983年海草覆盖率百分之八十七。
手稿第六本第三页有单独一栏，写着“83年·覆盖度·87%”。
第三条，1987年海参九点六吨。
手稿第八本第十二页里有对应的记录，数字一模一样。
第四条，1995年石斑种群峰值。
手稿第十一本里有一整页的分析报告，标题就是“石斑种群峰值观察·1995”。
第五条，1998年石斑幼鱼存活率百分之三十一。
手稿第十三本里面有一行单独的备注，写着“存活率·31%”。
第六条，2001年沉船角龙虾密度十二只每百平方米。
手稿第十五本第三页里列了一张龙虾监测表，其中一行写着“01年·沉船角·12只/百平方米”。
第七条，2002年赤潮首次记录。
手稿第十六本最后一页的批注栏里，用红笔写着“东南侧赤潮初现·02年”。
每一条都找得到。
精确到个位数，没有偏移。
林向北翻到了第九本，把那张海图重新抽出来铺好。
摊开的时候纸角有点卷，他用手掌压平，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自己的赶海路线记录。
他把自己这些年跑过的所有点位，跟陈怀远那张观测站布设图上的红点逐一比对。
南礁石区。东沙嘴。
西湾废码头。白鹭滩。外沙洲。星沙岛泻湖。
长滩岛。黄泥湾。沉船桩。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再用手指点了点自己手机上的记录。
一共十七个红点，他自己跑过的位置跟其中的十六个重叠。
唯一没重叠的那个在沉船角深处，他还没去过。
匹配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撑在桌子两边低着头，看那张摊开的布设图。
那根手指停在图中部偏南的一个红点上。
07号。
“观测点七号·甲壳类聚集区·建议每月监测。”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凌晨。
破二八大杠驮着空筐子，裤腿湿了半截，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来。
“南礁石区第三块黑礁下，八小时后有青蟹群经过，预计120只，单只均重1.2斤。”
他那时候以为是什么诈骗短信。
现在他的手指就压在那个红点上。
纸面上的红点早就褪了色，变成暗红色了。但位置没变过。
他写在手机上的第一批记录，跟陈怀远用钢笔点下去的那个红点，在同一片地方。
“你记下来了。”他说，“然后传到了我这里。”
屋里日光灯嗡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盯着墙上那些架子和空白的墙面。
手稿摞在右手边，手机扣在左手边，笔记本摊在正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翻书翻久了留下的。
他把手翻了个面，看着掌心。
“我从哪儿收到的情报不重要了。”他拿手指点了点那张布设图。
“重要的是，我收到的东西，是你的东西。”
他把布设图小心翼翼地叠好，夹回第九本手稿里，放回了架子上原来的位置。
然后一本一本把其他手稿也收好，按照编号码整齐。
最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十七本手稿并排靠在架子上，深蓝、浅灰、暗红，书脊朝着他。
他看了三秒，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前台那个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东西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向北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停了一步。
回头往走廊尽头那扇小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跟之前一样。
他转过身下了楼。
出了档案馆大门，台阶下面有人牵了条狗走过去，狗尾巴甩来甩去。
他站在台阶最上面一层没动，太阳晒在脸上有点刺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沿着台阶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鞋底跟石阶接触的声音嗒嗒的。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但他没有锁屏，就让它亮着握在手里。
“记了二十五年。”他出了声，声音不高不低。
“一篇报告、十七本手稿、十万条数据。”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手心里。
“我现在知道了。你给我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他写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