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掀开东侧小屋地面上那块水泥板的时候，方若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两手攥着自己的背包带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露出来的暗坑。
等林向北把暗坑底层的金属盖板也打开了，露出那截向下的水泥台阶时，方若云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林向北听见了。
她说：天啊。
林向北侧身让了让：底下空间不大，别碰那个机柜，电源线不要碰。别的随便看。
方若云侧着身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稳。
台阶到底，她站在那个方形的地下空间里转了一圈，视线在墙上的文件柜、桌上的电脑、墙角那台黑色机柜上依次扫过，最后定格在机柜面板上那个微弱的绿色指示灯上。
她盯着那个灯看了很久，慢慢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悬在指示灯上方约莫一厘米的位置，没碰下去。
它还在运行。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但林向北站在台阶上能看到她肩膀在抖。
从2000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它一直在跑。没停过。
林向北没下去，坐在台阶顶端，手肘撑着膝盖：传感器坏了三个，剩下九个还在工作。通讯模块也正常，数据推送到我手机上，就是你看到的那套系统。
方若云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打开电脑显示器的时候主机风扇嗡地转了起来。
她坐到那张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碰了碰，又缩回来，最后只轻轻摸了一下桌面的边缘，像在确认这个桌子是真实的。
你发现多久了？她问。
四五天。
之前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地下室里慢慢走上来。
上来之后她站在东侧小屋的门口，靠着门框，把那叠复印件重新翻开了，一页一页，从头到尾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十几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指尖压着一行数据，嘴唇动了动，然后抬头看林向北。
陈怀远记录了二十五年。从1975到2000。这些数据覆盖了整个青螺湾从工业化捕捞之前到之后的完整转型期。
你知道这种数据在学界意味着什么吗？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亮光，说不上是不是泪。
这意味着我们不用猜这片海在工业化之前长什么样。我们有记录。有原始记录。有人把它记下来了。
林向北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兜，没接话。
他看着方若云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翻开陈院士手稿时的感受。
一模一样。
嗓子发紧，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方若云把那叠复印件合拢了，紧紧抱在胸前：我要申请把它全部数字化。
这些数据得进数据库，得用来做对比分析、做模型校准、做修复效果评估。
这是国宝级的海洋资料。她顿了一下，看向林向北，你同不同意？
林向北点了点头：可以。我留一份原件，你复制一份走。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抄完的数据，用完之后别锁在文件柜里。
把里面的规律找出来，用到咱们的养护上。
种海草、放鱼苗、定禁渔期，全都按陈院士留下的规律来。
他不是为了让人把数据存起来才记这些东西的，他是为了让人把海养好才记的。
方若云听完，抱着复印件的手紧了紧，下巴压在那叠纸的边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声音闷在纸张后面传出来，有点失真：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