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一个里面是保温桶装的粥，白粥，加了点碎肉末和葱花，他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粥铺。
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水。
他推门进病房的时候老鬼刚醒，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帘已经拉上了，只能看到帘布上透过来的一层模糊灰光。
老鬼听到门响，头没动，嘴里先出了声：还以为你走了。
走了又回来了。林向北把保温桶和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桶盖子，勺子在粥面上搅了两下散热。
给您带了粥，趁热喝点。
老鬼侧过头看了看那桶粥，又看了看林向北，嘴角动了动：你跑了几条街。
没几条。
我闻着这葱花香，至少跑了三条街。老鬼接话的时候声音比下午那阵子好了一点，大概是睡了一觉缓过来一些。
他撑着床坐起来靠好枕头，接过林向北递来的保温桶和勺子，低头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喝第二口的时候比第一口快了一些，喝完第三口抬了抬下巴看着林向北：你下午没走透，一直在外面待着。
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站清楚了？
林向北点了点头：站清楚了。
老鬼没追问清楚什么。
他低头把剩下的粥一勺一勺喝完了，保温桶搁回床头柜上之后，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然后右手从被子上面伸过来，隔着床沿拍了拍林向北的手背。
那只手凉，骨节硌人，在林向北手背上按了两下才收回去。
我没几天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沉重，也没有回避，就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有件事托你。
林向北的手被老鬼拍过的地方还留着那点温度，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您说。
老鬼偏头看了看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还有一张卡。
跟上次那张不一样，这张是我最后两年补的数据。
沉船角深处那片暗沟的地形测绘和底栖生物名录，之前没来得及导给你。
你拿回去，放到陈院士的系统里。
林向北拉开抽屉把那张卡拿出来了。
黑色的小卡，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沉船角·暗沟·补录。
他把卡捏在指间看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内兜，贴着胸口放着。
它还在收。林向北说。
老鬼抬眼看他。
系统。地下室那台机柜，它还在收数据。
我在通讯日志里看到传感器列表了，九个在线，三个故障。
虽然陈院士设的周期是五年，但电池和元件撑了二十多年，已经超出预期了。
你那张卡导进去之后，老系统加上新数据，它能算得更准。
老鬼听完这话笑了一下，笑得很浅，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又散开了。
你在担心系统会停。
我不知道它还能撑多久。林向北实话实说，手掌搁在膝盖上，掌心微微朝上翻着。
但至少现在还在跑。在它停之前，我把该放的东西都放进去。
老鬼看着他，目光里的某种东西像被点亮了一下，但只亮了一瞬就慢慢暗下去，归于平静。
我记了十年的数据，存在那张卡里。
你帮我把它们放回系统里，让它继续跑。
那片海的数据，应该有人接着记。
我接着记。林向北说。
老鬼没接这话，但他把目光从林向北身上移开了，转向已经拉严的窗帘，像是在对窗帘后面那片看不见的海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动了：行了。托完了。
林向北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和杯子收拾了一下，把粥喝空了的桶盖拧好放进塑料袋里扎了口，站起身准备往走廊外面扔。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鬼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还回来吗？
林向北回头：回来。今晚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