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推送那條自行決策消息之後的第三天，林向北迎來了第一次完全獨立的判斷。
那天凌晨他收到了一條數據推送。
水溫和溶解氧數據擺在一起，鹽度的曲線也有。
頁面下拉之後還有一段關于海流的描述。
他把那幾項數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腦子里過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對那片海域的觀察。
那個點位他半個月前去過一次，當時水色偏渾，流速偏大，沒下網。
但最近三天風平浪靜，昨天顧遠在碼頭隨口提了一句說那邊海面上有鱍魚打花，他當時記下了，今天再看推送里的數據，溫度和鹽度都踩在鱍魚活躍的區間里。
他放下手機穿好衣服出了哨所。
到碼頭的時候泥鰍正蹲在船頭解纜繩，看到他過來抬了一下下巴︰今天去哪？
外沙洲東南側那片，試一網。
泥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歪著頭看了他一眼︰那邊之前不是不行嗎？
今天行。林向北跨上船，沒多解釋。
他走到駕駛台前面啟動了發動機，手掌搭著舵盤，船頭在螺旋槳的攪動下緩緩向外撥轉方向。
泥鰍解完纜繩跳上船，站在他旁邊，手里提著網兜和繩子，目光從林向北臉上滑到海面上又滑回來，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他沒再追問。
跟在林向北身邊三年了，他看出來今天的林向北跟以前不太一樣。
他以前決定去哪下網的時候會看一眼手機，看完手機之後會有一個明顯的停頓，然後才下指令。
今天他看手機的時間比平時短了不少，看完之後就直接轉舵了，中間沒停。
船開出去大概四十分鐘，到了目標區域。
林向北減速，把船停在一處水色偏深的水面旁邊，低頭看了一下海面漂浮物的狀態，又抬頭看了一眼天。
他伸手摸了一把海水，指尖沾了水舉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然後扭頭沖泥鰍說︰下網，從船尾放，順著東邊的水流拖。
泥鰍沒耽擱，蹲下來解開網繩鎖扣，雙手交替拽著網繩往海里放。
網口入水的時候林向北在駕駛台後面站著盯著海面的反應，兩只手擱在舵盤上沒動，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全程沒有離開水面。
網在水底下走了二十多分鐘，林向北一直盯著深度計和拖速表。
他時不時轉一下舵盤調整方向，每次調整的幅度都很小，控制在兩度以內。
泥鰍在船尾守著出繩，全程沒出聲，但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林向北的背影。
林向北忽然說了一句︰
泥鰍立刻站起來卡住出繩口，雙手輪流往回拽主繩。
網口抬出水面的時候水嘩啦一下往下淌，泥鰍探著身子往下看了一眼，然後猛地直起腰轉過頭來，眼楮睜大了一圈︰北哥！滿的！全是鱍魚！
林向北從駕駛台繞出來走到船尾，彎下腰抓住網底的收口繩往上一提，白花花的魚身擠在一起翻滾著，鱗片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泥鰍已經蹲下去開始分揀了，一邊分一邊回頭朝他喊︰得有兩百斤往上！比之前預估的還多！
林向北蹲下來幫著一起分，手伸進網里抄了一把魚身掂了掂，個頭均勻，成色好，全是這兩年海草床和放流項目養出來的野生鱍魚。
他把魚分好放進活水艙之後站起來，在船尾的水龍頭下面沖了一下手上的魚鱗和黏液，甩了甩水珠，站在船邊低頭看著艙里那些銀白色的魚影，慢慢呼出了一口氣。
系統給的原始數據是對的。但下不下網、在哪兒下、什麼時候下是他自己定的。
以前系統會告訴他說去這里撈這個，他只需要執行就行了。
今天他先看了數據，再結合自己這些天的觀察，最後下了一個跟系統初算方向一致但點位和時間略有偏差的決策。
結果出來之後比系統單獨估算的量還多了一成。
泥鰍蹲在艙口邊上一邊清理甲板上的魚鱗一邊抬頭看他，嘴角咧著︰北哥，你今天怎麼算這麼準？比以前還準。
因為今天是我自己算的。
泥鰍把魚鱗刮進桶里，站起來把桶拎到船邊倒進海里，拍了拍手走回他面前，毛巾搭在肩膀上擦了一把臉︰以前不是也你算的嗎？
以前是它告訴我答案。林向北指了指手機。
我照著做。今天是它給了我材料，我自己算出答案。不一樣。
泥鰍把毛巾從肩膀上拿下來疊了兩折掛在船邊欄桿上，歪著頭想了想，好像大概抓住了一點意思，但沒往深了說，只是點了點頭。
林向北走回駕駛台重新啟動發動機，船頭掉轉方向開始返航。
他握著舵盤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那條推送還掛在界面底部，底下那一行已確認的灰色標記還亮著。
他收起了手機。系統給的是數據，判斷力是自己的。
這才是接班的意思。
老鬼當初把那句你來接班說出口的時候，指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