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十二日深夜十一點，劉家行、顧家宅一線陣地，163師指揮部。
張陽坐在破桌前，面前的煤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他疲憊的臉上。
這兩天，因為要時刻防備日軍的反攻，他只睡了四五個小時，眼楮里的血絲清晰可見，但精神依然緊繃著，沒有絲毫睡意。
桌上的軍事地圖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情報信息，都是偵察部隊在這一個白天里陸續傳回來的。
賀福田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疊剛整理好的情報，臉色很凝重。
他走到桌前，把情報放在張陽面前，操著一口四川話︰
“軍座，情況不太妙。”
張陽拿起情報，一份一份地看。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看完最後一份時，他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了。
“日軍有大規模調動。”
張陽把情報放在桌上，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北邊和東邊都有部隊在向咱們這個方向集結。福田，你有沒有匯總一下，到底有多少人？”
賀福田翻開筆記本，念道︰
“根據各偵察分隊的情報匯總，北邊發現大量日軍在向顧家宅方向移動，總兵力在六千到八千人之間。東邊也有部隊在調動，但目前還看不清楚具體人數。另外，師屬偵察連報告說，在羅店東北方向發現了日軍的大批輜重車隊，至少有上百輛卡車，應該是給增援部隊運送補給物資的。”
張陽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六千到八千人，加上原來偵察獲悉的第三師團兵力，日軍在咱們正面至少有兩萬五千人以上。”
賀福田點了點頭︰
“軍座說得對。而且這些增援部隊士氣很旺，比第三師團的部隊狀態還要好得多。”
張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盯著顧家宅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分析著日軍的可能進攻方向。
“福田，你判斷一下，日軍會從哪個方向進攻？”
張陽問。
賀福田走到地圖前，指著顧家宅的位置說︰
“軍座，你看。劉家行那邊地形比較開闊，不利于進攻。顧家宅這邊有村莊和樹林，便于部隊隱蔽集結，而且日軍主力部隊也在向顧家宅這邊大量集結，所以我覺得，鬼子會重點進攻顧家宅。”
張陽點了點頭，賀福田的判斷跟他一樣。他轉過身，對賀福田說︰
“傳令下去，所有人加緊備戰。工事再加固一遍，特別是顧家宅方向的主要陣地，要加強到能承受75毫米炮彈的轟擊。地雷場也要擴大，在原來布設的基礎上再增加五百顆雷。”
賀福田答應一聲，轉身要去傳令。張陽又叫住他︰
“福田，告訴王旅長和周旅長，讓他們到指揮部來開會，現在就來。”
賀福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不到一個小時，王旅長和周旅長就趕到了指揮部。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很清醒，顯然也一直沒有好好睡過覺。
張陽把情報和判斷跟他們說了，然後說︰
“根據情報來看，日軍大概率會在明天早上發起進攻，而且很可能是重點進攻顧家宅。周旅長，你的第六旅是防御重點，有沒有把握守住？”
周旅長沉默了幾秒，然後操著一口四川話說︰
“軍座，把握不敢說，但弟兄們會拼命的。只不過咱們的彈藥之前已經消耗了不少，如果日軍打得太猛，彈藥可能撐不了太久。”
張陽說︰
“彈藥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守陣地。記住一條，不要跟鬼子拼消耗，要用火力殺傷他們。一線陣地只留少量部隊，把主力放在二線和三線陣地，用迫擊炮和重機槍殺傷進攻的鬼子。”
周旅長問︰
“軍座，一線陣地留多少人合適？”
張陽想了想︰
“按照我們的操典布置，采取“集中火力、分散兵力”的原則，一線兵力只留一個營。鬼子的炮火很猛，人留多了就是白送死。”
周旅長點了點頭，又問︰
“軍座，如果鬼子突破了一線陣地怎麼辦？是否投入預備隊進行反攻？”
張陽說︰
“先不反攻，先利用二線陣地頂住，然後用迫擊炮封鎖突破口，不讓鬼子擴大戰果。同時用預備隊反沖鋒，把突進來的鬼子消滅掉。”
周旅長答應一聲，沒有再問。
張陽又對王旅長說︰
“王旅長，你的第五旅也不能閑著。劉家行那邊雖然可能不是鬼子的主攻方向，但也要加強警戒，防止鬼子聲東擊西。另外，你從第五旅抽兩個營出來，作為師的預備隊，部署在陣地後方，隨時準備支援第六旅。”
王旅長問︰
“軍座，抽哪兩個營？”
張陽說︰
“這個你看著辦，但要抽戰斗力最強的，關鍵時候要能頂得上去的。”
王旅長點了點頭。
會議開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了。王旅長和周旅長各自返回部隊，張陽繼續坐在指揮部里盯著地圖。
夜越來越深，指揮部外面傳來挖掘工事的聲音，鐵鍬和鎬頭撞擊地面，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十月十三日凌晨兩點，163師指揮部。
張陽趴在一張行軍床上，剛迷糊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了。
他睜開眼楮，看見賀福田帶著幾個軍官走進來，為首的那個人他認識——十八軍六十七師參謀處處長陳廣仁。
張陽坐起來，揉了揉眼楮︰
“陳處長？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陳廣仁的臉色很凝重，走到桌前，連客套話都省了，直接說︰
“張軍長，情況緊急，我就不繞彎子了。剛收到軍部電報，我們十八軍的偵察部隊發現，有一股日本騎兵正在下游渡河，人數至少有一個聯隊，已經過了河，正朝你這個方向運動。”
張陽的腦子還帶著剛睡醒的迷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騎兵？渡河？下游？”
陳廣仁指著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這里，走馬塘下游六公里處，有一個渡口，水深只有一米多，可以徒涉。日軍騎兵聯隊就是從那里過的河。按照他們的速度，最多五個小時就能迂回到你們後方。”
張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來，盯著地圖上那個渡口的位置，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一個騎兵聯隊，至少一千多人，從後方迂回包抄，明天早上正面再發起進攻，前後夾擊——他的163師就算再能打，也經不住這種兩面受敵的打法，不死也得脫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