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廣仁連忙擺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二十三軍昨晚確實在顧家宅以東跟日軍打了一仗，而且打得很苦。這個從昨晚日軍的倉促撤退就能看出來。他們也不是完全沒做貢獻——”
“貢獻？”
羅卓英哼了一聲。
“他們的貢獻就是讓顧家宅差點丟了！九十八師和六十七師昨天晚上又傷亡了一千多人，黃維的六十七師現在連一個團都湊不齊了！這難道不是二十三軍不支援造成的？”
陳廣仁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但看到羅卓英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十四師參謀長郭汝瑰——郭汝瑰是來軍部匯報十四師在火燒場作戰情況的，正好趕上了這一幕。
郭汝瑰坐在角落里，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叩擊著膝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壓抑什麼。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楮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像一潭水，表面平靜，下面卻在翻涌。
十四師師長霍揆彰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軍座，依我看，二十三軍就是故意的。他們覺得咱們搶了他們的功勞，心里不平衡，想借這個機會看咱們的笑話。打仗嘛，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羅卓英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說得對。這幫川耗子，就是見不得我們好。當初在寶山大捷中沒撈到功勞，他們心里一直憋著火，這次終于找到機會給我們使絆子了。”
霍揆彰放下茶杯，微微點了點頭︰
“軍座英明，看事情看得通透。咱們中央軍打得好好的，他們一來反倒添亂。等打完這一仗，該清算的還是要清算，不能讓這種風氣蔓延。”
郭汝瑰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看了霍揆彰一眼，又低下了頭，什麼都沒說。
陳廣仁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終于還是開了口︰
“軍座，我覺得這件事還是謹慎一些好。二十三軍畢竟是一支能打仗的部隊，張陽這個人在川軍里也有威望。如果事情鬧大了，對我們也不利——”
羅卓英打斷他︰
“有什麼不利的？違抗命令就是違抗命令！我等會兒就給戰區司令部發電報了，陳長官會處理的。你就不用再說了。”
陳廣仁閉上了嘴。
郭汝瑰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他的手在口袋里握了握，指節慢慢松開。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唐橋，二十三軍臨時指揮部。
張陽坐在一張破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是戰區前敵總指揮陳誠發來的。
賀福田站在旁邊，頭湊過來看，兩個人臉上都沒有好顏色。
“戰區前敵總指揮陳誠致第二十三軍張軍長︰據第十八軍軍長羅卓英報告，貴軍昨日未按命令增援顧家宅，且擅自與敵交戰，導致顧家宅陣地一度危急，九十八師、六十七師損失慘重。茲責成貴軍說明下列事項︰一、貴軍目前所處位置。二、為何未及時增援顧十房？三、為何未按時到達顧家宅？限兩小時內答復。陳誠。十月二十九日九時。”
賀福田看完電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張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角有幾條細細的紋路。
張陽拿起筆，回電︰
“戰區前敵總指揮陳長官鈞鑒︰職部一六三師，目前位于唐橋。昨晚與日軍第三十旅團激戰整夜，傷亡慘重，目前正在休整補充。關于顧十房增援一事︰職部奉命增援顧十房時，該地已被日軍佔領，無法執行原有命令，故轉往顧家宅方向。關于顧家宅增援一事︰職部抵達顧家宅以東時，即對日軍第三十旅團發起側翼進攻，以攻代守，試圖減輕顧家宅正面壓力。但因第十八軍未能按計劃配合進攻，致使職部側翼暴露，腹背受敵，戰斗至凌晨方撤出。目前職部部隊需要休整，待補充完畢後即可繼續執行任務。職張陽呈。十月二十九日九時三十分。”
賀福田看完電文，點了點頭，拿去發了。
不到半小時，回電來了。
這一次，陳誠的語氣更加嚴厲，像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問出一個讓他滿意的答案來︰
“張陽軍長︰你電稱顧十房已被日軍佔領，為何不及時反擊奪回顧十房？你電稱轉往顧家宅側擊日軍，為何18軍又在顧家宅損失慘重？爾等擁兵自重，畏敵怯戰，推諉卸責，是軍人本色耶？限你即刻率部向顧家宅方向前進，不得延誤。如有再犯，定按軍法從事。陳誠。十月二十九日十時。”
張陽看完電報，猛地站起來，這些天來的憋屈，徹底爆發了，它把電報紙拍在桌上，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賀福田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
“軍座——”
“你還看不出來嗎？”
張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們就是要把失利的責任全推給我們！顧十房丟了是我們的錯，顧家宅差點丟了也是我們的錯！他們自己四個師被一個第二師團打得潰不成軍，現在倒成了我們的不是了！”
賀福田沒有說話，他知道張陽說的是實話。
張陽深吸一口氣，又坐回椅子上。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道︰
“陳長官鈞鑒︰職部昨晚在顧家宅以東與日軍第三十旅團激戰整夜，傷亡逾千，彈藥消耗大半。若長官認為職部畏敵怯戰，職部無話可說。然職部有一言不得不說︰第十八軍昨夜有三次絕佳反擊機會，若其能配合作戰，顧家宅之危可解，日軍第三十旅團可重創。職部三次電請十八軍出擊，均被拒絕。而職部單獨作戰，腹背受敵，損失慘重。職部不願推卸責任，但亦不願代人受過。若長官能公平處事，何至于淞滬戰局糜爛至斯？以上實情，請長官明察。職張陽拜呈。十月二十九日十時三十分。”
賀福田看了電文，沉默了一會兒︰
“軍座，這話說得有些重了。”
張陽把紙推到他面前︰
“哼，重不重，他們心里有數。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