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出第三戰區？”
蔣介石抬起眼皮看了錢大鈞一眼。
“那讓他們去哪里？”
錢大鈞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
“何部長那里我也問過了，第四戰區也不肯接收這支部隊。”
蔣介石煩悶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厭惡︰
“娘希匹——這支爛部隊，跟土匪一個樣？處處惹麻煩，打不能打，管不能管。”
錢大鈞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嘀嗒、嘀嗒，像在給什麼倒計時。
蔣介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線上，嘴唇緊抿著。
過了一會兒，他揮了揮手︰
“既然大家都不要他們，那就讓他們回四川，去稱王稱霸好了。”
話剛說完，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秘書探進半個身子︰
“委員長，張秘書長來了，說有事要報。”
蔣介石看了錢大鈞一眼，錢大鈞會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退到旁邊的椅子上坐著。
張群推門進來，穿著一身灰藍色的中山裝，臉上帶著從容的微笑，但仔細觀察的話，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了欠身︰
“委員長。”
蔣介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張群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頭，沒有急著打開︰
“我剛才在外面听說，第三戰區那邊要把二十三軍趕回來？”
蔣介石沒有直接回答，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茶杯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岳軍，你消息倒是靈通。”
張群笑了一下︰
“我是秘書長的職分，這些事總該過個耳。二十三軍這支隊伍，當初也是我從四川拉出來的，說實在的，心里多少有些放不下。”
他頓了頓，語速放慢了些。
“委員長，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蔣介石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帶著一絲不冷不熱的弧度︰
“你張岳軍什麼時候說話也這麼吞吞吐吐了？”
張群向前微微傾了傾身︰
“那我說句實話。張陽這個人，確實有些驕縱，這點我替他在委員長面前認個錯。但他手下的兵，打鬼子是真能打。劉家行、顧家宅那一仗，如果不是二十三軍在正面硬扛了好多天，十八軍也拿不到寶山大捷的功勞。現在仗還沒打完，就把他們趕回四川，是不是——”
他停了一下，觀察著蔣介石的臉色。蔣介石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打斷他。
張群繼續說︰
“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蔣介石冷笑了一聲，浙江方言里的怨氣又冒了上來︰
“可惜？岳軍，你倒是會替他們說話。當初要不是你力薦，我也不會讓這支土匪部隊出川。現在好了，出了川又怎樣？不服從命令，不听指揮，連陳辭修派去的憲兵都敢打！這樣的部隊，留下來也是禍害。”
張群不慌不忙，聲音溫和得像在拉家常︰
“委員長說得有道理。但換個角度想——現在淞滬戰局正緊，到處都缺兵。把這支能打的部隊趕回去，反倒是便宜了日本人。”
他翻開文件夾，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而且我昨天听右翼軍那邊的人說，張發奎那邊這幾天一直在催問援軍。他們說右翼軍原來的四十五師、五十六師、五十七師等部隊被大量抽調走了，如今兵力空虛得很。要是委員長信得過，我去問問張向華，看他願不願意接收二十三軍。”
蔣介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揶揄，幾分了然︰
“岳軍，你對他們倒是盡心得很吶。我听說你替他們跑了不少關系，又是彈藥又是調動的，是吧？我很好奇，這個張陽到底是你什麼人？私生子？”
張群面不改色，聲音依然溫和從容︰
“委員長取笑了。我替他們跑關系，是因為他們還能打鬼子。不管是誰的兵，只要能打鬼子，都值得幫一把。”
蔣介石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上慢慢地敲了幾下。窗外傳來幾聲鳥叫，和遠處隱約的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
“可以，那你就打電話問問向華吧。”
蔣介石終于開口，語氣淡淡的。
“他要是肯要，就給他們。要是他也不肯要，就讓他們滾回四川去，省的處處給我惹麻煩，娘希匹。”
張群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是，我這就去問。”
他轉身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走廊里空無一人，他加快了腳步，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張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在辦公桌前，手里拿著電話听筒，另一只手按在桌上的一張紙條上，紙條上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搖通了右翼軍總司令部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有人接起來了︰
“喂，右翼軍總司令部。”
張群說︰
“我找張總司令。軍事委員會張群。”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轉接的忙音，然後是張發奎的聲音，帶著廣東口音，嗓門不小，說話間帶著一股子爽快的勁頭︰
“岳軍兄？稀客稀客。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張群笑了笑︰
“向華兄，我有件事想問問你。你們右翼軍那邊，現在缺不缺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張發奎的聲音變得正經了一些︰
“缺。怎麼不缺？我這邊的四十五師、五十六師、五十七師都被抽調走了，手里就剩幾個師和一些補充旅，防區又寬，鬼子要是從南邊打過來，我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岳軍兄，你要是有多余的部隊，勻一個師給我，我請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