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皮又開始跳了，這一次比之前跳得更厲害，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整張臉上半截都在突突地動，像有一只小蟲子在皮膚下面拱來拱去。
他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不是小事，是大事。不是明天，不是後天，就在眼前。
“張總司令。”
張陽站起來。
“我先回去了。部隊那邊，我也要回去做些準備。”
張發奎點了點頭，送張陽到門口。
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燈罩里的火苗歪了一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他站在門口，看著張陽，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
“你回去之後，讓部隊做好隨時出動的準備。現在戰場局勢波譎雲詭，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說不定什麼時候，你的部隊就要拉上去填坑。”
張陽苦笑了一下︰
“張總司令，說實話，剛才你們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今晚怕是不太平。我眼皮跳得厲害，總覺得要出什麼事。”
張發奎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
“不是感覺，是已經出了。日軍七八個師團同時在進攻，甦州河南岸能守幾天，誰也說不準。說不定明天戰局吃緊，就要把你二十三軍也拉過去填了甦州河南岸的口子。你回去之後，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不要等命令來了才手忙腳亂。”
張陽立正敬禮︰
“多謝張總司令提醒。我這就回去安排。”
張發奎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去吧。”
張陽轉過身，走進了夜色中。
深夜，南橋鎮東南，一六三師臨時駐地。
張陽騎著馬回到駐地的時候，營區里已經安靜下來了。
士兵們大多已經睡下，只有幾個哨兵還在游動巡邏，腳步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和甦州河方向的炮聲混在一起，時遠時近。
張陽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小王︰
“去把賀師長叫來，到我屋里來。”
小王答應一聲，轉身跑了。
張陽走進自己的屋子，點亮了煤油燈。
燈光亮起來的一瞬間，照亮了牆上的地圖和桌上攤開的文件。
他在桌前坐下，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從大場鎮劃到甦州河，又從甦州河劃到浦東，最後停在金山衛那個位置上。
地圖上的海岸線彎彎曲曲的，標注著幾個港口和灘涂的名字。
賀福田推門進來了，披著一件外套，臉上還帶著睡意，眼角有壓痕，一看就是剛從被窩里爬出來的︰
“軍座，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張陽把從張發奎那里看到的戰報和命令說了一遍，包括大場失守、主力退守甦州河南岸、浦東告急、六十二師被連夜調走、金山衛防線空虛。
他說得很簡潔，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上，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透著一股暗暗的焦灼。
賀福田听完，臉上的睡意全消了，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像一把鎖頭 嗒一聲扣上了︰
“軍座，這麼說，咱們剛到南橋屁股還沒坐熱，可能又要拉上去打仗了？”
張陽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把幾處地名在草紙上寫下又劃掉，聲音帶著一種沉悶的迫切︰
“很有可能，我感覺快則這兩天，慢則幾天後。我剛才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我是日軍指揮官，看到國軍主力全部退到甦州河南岸，浦東防區兵力空虛，我會怎麼做？”
他頓了一下，鉛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來︰
“我會派一支部隊在浦東佯攻，吸引守軍注意力，然後用主力從金山衛或者杭州灣北岸登陸，繞到甦州河防線的側後。那里海岸線那麼長，守備那麼薄弱，兩三個師團同時登陸，連阻擊都組織不起來。”
賀福田的嘴微微張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他想了想，聲音壓低了些︰
“軍座，你說的這個情況，張總司令那里有沒有注意到？”
張陽放下鉛筆︰
“不知道，我也是回來的路上想到的。福田，你去傳令各團，從現在開始進入緊急備戰狀態。彈藥全部提前分發到位，火炮炮提前做好機動準備，一旦有命令，能立刻拉出去。”
賀福田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小本子，翻到空白頁，刷刷地記了幾行字，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張陽繼續說︰
“各連的干糧、飲水、醫藥包，都要提前準備好。尤其是醫藥包和擔架隊，要帶足。還有後勤輜重，能裝車的都裝好，確保命令一到就能走。”
賀福田記完了，抬起頭來，合上本子，往兜里一揣︰
“軍座，我這就去傳令。”
賀福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屋外傳來他的腳步聲和低沉的說話聲，然後是哨子聲和一陣輕微的騷動——那是哨兵在傳令。
一排排屋子里的燈陸續亮了起來，像黑暗中突然睜開了許多只眼楮。
張陽一個人坐在桌前，又看了一遍地圖。他的手指在金山衛的位置上停住了，久久沒有移開。
地圖上的海岸線彎彎曲曲的，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像一條靜靜盤踞的蛇。窗外起了風，吹得屋門咯吱咯吱地響。
他的眼楮又開始跳了。
凌晨一點，營區里的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士兵們從睡夢中被叫醒，正在清點裝備、裝填彈藥、整理行裝。
軍官們沿著營房來回走動，壓低聲音下達命令，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快一點，快一點！把彈藥箱搬上馬車！”
“各連清點人數，不要少一個！”
“子彈按基數下發，每個連多帶一個基數！手榴彈每人多領兩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