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六日中午十二點，松江縣城，臨時指揮部。
張陽站在城牆上，手里舉著望遠鏡，朝南邊望去。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遠處的田野和丘陵在光線下像蒙了一層淡淡的白霧。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對身邊的參謀說︰
“把王旅長和周旅長叫來，還有炮兵指揮部的廖主任。”
參謀轉身跑下城牆。
十幾分鐘後，王旅長、周旅長和炮兵指揮部主任廖文淵上校趕到了城牆上的指揮位置。
廖文淵是二十三軍炮兵主任，是四川軍事學院首屆炮兵班畢業，之前還在川南兵工廠參與過火炮仿制，對炮兵戰術和裝備都很熟悉。
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戴著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在點子上。
張陽指著城東南方向的一片高地︰
“廖主任，你看那邊。那片高地距離前沿陣地大約兩公里，正對著日軍進攻的必經路線。我想在前沿陣地的隱蔽位置建立炮兵觀察所，最好是山脊反斜面，既能利用山脊居高臨下觀察日軍動向，又能避開日軍炮火的直接打擊。每個觀察所配備兩名炮兵參謀和十名炮兵觀察員，接通與城東炮群和城南炮群的專線電話，電話線用雙線備份，確保通訊不會中斷。”
廖文淵順著張陽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掏出一張隨身攜帶的地形圖對照了一下，點了點頭︰
“軍座，這個方案可行。那片高地的反斜面正好朝向我們這一側，從日軍方向完全看不到，但觀察員爬到山脊線後面的位置，使用炮隊鏡探出山脊觀察，視野可以覆蓋整個前沿。那行，那我馬上安排人手去布置，同時讓參謀們標定前線坐標。有了可靠的的前線觀察所，咱們的炮彈就能長眼楮，說指哪打哪都不為過。”
王旅長在旁邊插了一句嘴︰
“廖主任，你們這玩意兒好用得很。以前在顧家宅的時候，我也看你們用過幾回，有一次還看到鬼子的前線炮兵陣地還沒展開就被你們端了。你們趕緊弄，越快越好。”
廖文淵推了推眼鏡︰
“王旅長放心，我們兩個小時內就能全部到位。不過可能還是需要前沿陣地的弟兄們配合一下，幫忙把電話線拉過去，沿戰壕埋設，不要暴露在地面上。”
王旅長拍了拍胸脯︰
“嗨，這個還不簡單？我讓工兵連和通信連去辦，一兩個小時就能搞定。”
張陽又補充了一句︰
“廖主任，東線和南線各建一個。東線觀察所接通城東炮群指揮部，南線觀察所接通城南炮群指揮部。觀察所直接與炮群指揮部的專線電話對接，不要經過總機轉接，確保信息傳遞一步到位。觀察所反饋打擊效果和校準參數，炮群實時調整射擊諸元。我要的是實時打擊，炮彈落地之後三分鐘內就要看到下一次齊射。”
廖文淵用筆在筆記本上飛速記著，嘴里念了一遍確認無誤︰
“明白，實時打擊，雙線備份，兩個觀察所各接一個炮群。那行，軍座，我這就去辦。下午兩點之前，保證兩個觀察所都可以開始工作。”
張陽點了點頭︰
“嗯，去吧。”
廖文淵敬了個禮，轉身快步走下城牆，王旅長和周旅長也去了各自的指揮部待命。
下午兩點，臨時指揮部里，電台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信號音。
通信兵戴著耳機，猛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軍座！161師回電了！”
張陽正在看地圖，听到這話，立刻轉過身來。
賀福田也從旁邊的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電台旁邊，兩人都站定了等通信兵抄報。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鉛筆在紙上劃動的沙沙聲。
通信兵抄完最後一個字，把電報遞給張陽。
電文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扎進了木頭里︰
“軍座︰職部161師于昨日（十一月五日）下午在吳興第三戰區第一兵站部吳興分站，收到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部特急命令，要求我師改道北上，向甦州河南岸姚家渡方向增援。命令中特別強調，日軍無線電偵搜活動頻繁，我師在行軍途中不得首發電報，以免暴露位置。我師自昨日下午起多次向軍部發電報，均未收到回復，只得按陳長官命令向姚家渡方向前進。目前我師已到達南潯。因過分擔心軍座及163師安危，職部違令開啟電報接收機，方才收到軍部電報。現決定立即改變路線，向南轉進，趕赴松江與163師會合。但沿途道路及橋梁破壞嚴重，且需避開日軍偵察部隊，預計最早于明日（十一月七日）傍晚抵達松江。職李栓柱拜呈。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十三時。”
屋子里安靜了。
張陽看完電文，沒有說話，把電報遞給了賀福田。
賀福田接過來看了一遍，眼楮越瞪越大，最後把電報往桌上一拍，怒氣幾乎要從牙縫里擠出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牙咬碎了才吐出來的︰
“狗日的，陳誠這個龜兒子！老子這邊都他媽火燒眉毛了，他龜兒子還在給我們使絆子！他狗日的把161師調去他媽的姚家渡，他甦州河南岸那邊多一個師不多，少一個師不少！可老子松江這邊，多一個師就是多一條命啊！他狗日的光想著他的甦州河防線，根本不管我們這邊的死活！”
張陽把電報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里，聲音低沉但壓得很穩︰
“昨天下午和晚上，我們正在雨中急行軍，電台一直沒有開機。剛好這段時間陳誠的命令下來了，雙方就錯過了通訊窗口。陳誠又讓161師關閉無線電，不準主動發報——我看，他多半就是防著我們跟161師聯系上，把部隊截回松江來。”
賀福田咬著牙，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媽的，要不是栓柱他們違抗命令，偷偷開了電台，這次就真的被陳誠這個狗日的坑死了！軍座，陳誠那龜兒子這哪里是抗日，他這擺明了是在借刀殺人！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們在松江這邊吃緊，可他媽的還偏偏要把我們的援軍調走！”
張陽沉默了幾秒，走到桌前，拿起鉛筆，在一張新的電報稿紙上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