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舉起望遠鏡望去，只見守軍陣地上忽然沖出一支隊伍，大約兩個連的兵力，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和沖鋒槍，從戰壕里躍出來，迎著日軍後撤的部隊發起了反沖鋒。
片岡角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他們居然敢反擊？在兵力處于劣勢的情況下，居然敢離開工事主動出擊？這些人是瘋了嗎？“
那支反沖鋒的隊伍極其凶猛，沖鋒槍手沖在最前面，一邊奔跑一邊掃射，密集的彈雨打得後撤的日軍士兵抬不起頭來。
步槍手緊隨其後，在沖鋒槍更換彈匣的間隙精準地射擊敢于抵抗的零星日軍。
日軍第23聯隊第一大隊被迫再次後撤，連帶著把第二大隊剛剛佔領的一處前沿陣地也丟了。
反沖鋒的中國士兵追到預定距離後並不戀戰，隨著一聲軍號響起，所有人迅速撤回戰壕，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從出擊到撤回前後不過七八分鐘。
片岡角次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他轉身對中島下令︰
“八嘎！炮擊，給我狠狠地炮擊。把所有的炮彈都砸過去，我要把那條戰壕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
“大佐閣下！“
中島猶豫了一下。
“師團部上午通報，彈藥補給最快也要今天晚上才能運到。我們現有的炮彈已經消耗了將近六成，如果全部打光，明天的進攻就——“
“那是明天的事。“
片岡角次打斷了他，聲音冷酷而堅決。
“開炮。“
幾分鐘後，日軍的山炮、步兵炮和擲彈筒同時開火，數千發炮彈呼嘯著砸向守軍陣地。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泥土和碎石被炸得漫天飛濺，硝煙濃得像一堵灰黑色的牆，遮蔽了半邊天空。
南線陣地籠罩在煙塵之中，遠遠望去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
但就在這炮火最猛烈的時候，守軍的還擊火力依然沒有停歇。
炮彈的爆炸聲和機槍的射擊聲交織在一起，仿佛在用鐵與火演奏一曲瘋狂的樂章。
東線陣地同樣激戰正酣。
日軍第18師團第114聯隊從清晨開始對守軍陣地發起了至少七次沖鋒。
每一次都是在炮火準備後以大隊為單位發起的密集沖鋒，每一次都被打了回來。
第114聯隊聯隊長野副昌德大佐急得在指揮所里來回踱步，軍靴把臨時鋪在地上的軍用地圖都踩皺了，指揮所外面不時傳來傷兵的慘叫和炮彈的呼嘯，參謀們一個個低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敵軍到底是什麼番號？“
野副昌德雙眼血紅，一把揪住參謀長的衣領。
“大佐閣下息怒。“
參謀長臉色煞白。
“根據那幾個中國人的情報，對面是一支部隊來自四川的軍隊。“
“四川？四川的部隊怎麼可能有這麼強的戰斗力？“
野副昌德難以置信地吼道。
“什麼時候中國竟然冒出來一支能跟帝國陸軍正面抗衡的川軍？情報課的人不是說川軍是出了名的窮嗎？不是草鞋兵嗎？你見過裝備這麼多火炮、機槍、沖鋒槍和德式鋼盔的草鞋兵嗎？“
“卑職也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可以確認——這支部隊的戰斗力，恐怕不在中國最精銳的教導總隊和德械師之下，甚至在某些方面還超過了它們。他們的步兵戰術融合了德式的小組突擊和日式的近身格斗技巧，非常難纏。“
野副昌德松開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走到掩體邊緣，用望遠鏡望著東線陣地上那片已經被硝煙籠罩的丘陵地帶。
透過煙霧的縫隙，他能看到自己的士兵正艱難地往上攀爬，然後在某個看不見的位置被猛烈的火力掃倒，身體一歪就從坡上滾下來。
“調步兵炮中隊。“
野副昌德咬著牙下令。
“用煙幕彈掩護，讓工兵去把地雷區炸出一條通道來。另外，派一個中隊從左翼那片竹林迂回，我不信他們的防線沒有破綻。“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日軍的步兵炮炮開始向守軍陣地前方發射煙幕彈，白煙在陣地前沿彌漫開來，形成一道煙牆。
工兵趁著煙霧掩護匍匐前進，試圖用爆破筒在雷區中開闢通道。
但他們還沒爬到雷區邊緣，守軍陣地上的機槍就響了起來——守軍的機槍手對地形太熟悉了，每一塊田埂、每一條溝渠、每一叢灌木都被編了號，即使隔著煙霧也能憑記憶封鎖住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線。
子彈穿過煙霧，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工兵被壓得趴在田埂後面一動不敢動。
與此同時，從左翼竹林迂回的那個中隊也遭遇了災難。
他們剛鑽出竹林，迎面就是一陣迫擊炮彈——守軍的迫擊炮觀察員顯然早就標定了竹林邊緣的坐標，炮彈精準地落在隊伍中間。
爆炸的氣浪把竹子攔腰折斷，尖銳的竹茬四處飛濺，比彈片還難防。中隊長剛喊了一聲“散開“就被彈片削掉了半邊腦袋，整支隊伍被炸得七零八落，殘兵們拖著傷員倉皇退回了竹林。
野副昌德放下望遠鏡，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一群飯桶。都是一群飯桶。“
松江城23軍指揮部！
“軍座！”
參謀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剛收到右翼軍司令部張總司令的最新來電”
“念。”
參謀展開電報，朗聲念道——
“第23軍張軍長勛鑒︰
一、你部今日戰況已悉，能于日軍兩個師團全力猛攻之下堅守陣地不退，殊堪嘉慰。松江屹立不動，則淞滬全局猶有可為。松江若失，則全局崩壞，不可收拾。望張軍長深知此役之重，繼續督率所部奮勇殺敵。
二、增援部隊已于午後一時自嘉興出發，沿嘉松公路向松江方向急進。預計明日午後二時前後可抵達松江外圍，在此期間，你部須繼續獨力支撐，不可稍存懈怠。
三、松江一役，關系抗戰全局，關系民族生死。蔣委員長與戰區司令長官部對張軍長及所部全體將士寄予厚望。望共體時艱，勉力支撐，以待援軍至。
右翼軍總司令張發奎。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