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里，南線陣地上煙霧彌漫。
那煙霧的顏色不對——不是炮彈爆炸後的灰黑色硝煙，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黃綠色。
它貼著地面緩慢地擴散，在戰壕的坑窪處積聚成濃稠的一團，久久不散。
即便隔著兩公里的距離，張陽還是能看出那煙霧的異常——它太重了，重得不像是普通硝煙，反而像是某種從沼澤深處冒出來的瘴氣。
“毒氣。”
張陽的聲音低沉而冰冷。
“是芥子氣。”
“狗日的！”
他身旁的參謀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鬼子用毒氣！”
張陽的手攥緊了望遠鏡，心里緊張得無法呼吸。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德國軍事學院的教學材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毒氣彈的效果——芥子氣，接觸皮膚就會起水泡，呼吸道吸入會造成肺水腫，嚴重的會在幾個小時內窒息而死。
即使僥幸不死，吸入者的肺功能也會終生受損。他的防毒面具質量沒問題，數量也發放到了人手一個，就是不知道平時有沒有保護好防毒面具，能不能及時戴上。
“電話打通了嗎？”
張陽的聲音急促而緊繃。
“通訊連剛才報告說有一條線路搶通了！就是南線指揮部的線路！”
張陽三步並作兩步，下了城牆回到指揮部，沖到電話機前，抓起話筒，手有些發抖。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是李栓柱的聲音，但因為戴著防毒面具，聲音悶悶的，像隔了好幾層棉被在說話。
“軍......軍座......毒氣......芥子氣......還有別的......陣地上都是黃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栓柱！听我說！”
張陽攥緊話筒，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命令所有部隊，炮擊一停，馬上全線撤退！”
“撤退？”
電話那頭的李栓柱似乎愣住了。
“軍座，不是說必須死守——”
“我命令！炮擊停止後立即撤退！撤到第二線陣地！”
張陽斬釘截鐵地說。
“但在撤退之前，有一個任務必須完成。”
“啥子任務？”
“南線陣地的彈藥庫里，還有多少炸藥？”
張陽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李栓柱應該是轉頭問身邊的人。
片刻後他的聲音傳回來︰
“福田說，炸藥還有不少——這幾天因為集中用炮火和機槍，炸藥消耗不大，估計還有十幾噸。軍座，你是想——”
“全部用上。”
張陽的語速越來越快。
“在撤退之前，在戰壕各處埋設炸藥。全線每隔二三十米一個爆破點，每個點埋五十公斤炸藥，把十幾噸炸藥全部埋進去。戰壕底部、掩體內部、彈藥箱下面——凡是日軍沖進來後會躲藏的位置，全部裝上炸藥。記住，引線要隱蔽，不能讓日軍發現。埋好炸藥後，所有人撤退到第二線陣地。”
“這......軍座，你是說把陣地整個炸了？”
“對。”
張陽的目光冰冷。
“鬼子以為用毒氣彈就能把我們趕出戰壕，然後他們就會沖進戰壕躲避我們的炮火。他們不會想到，我們給他們準備的，是一座墳墓。”
李栓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他能想象出這個計劃的瘋狂——把整條防線變成一顆巨型炸彈，等日軍沖進來後引爆，到時候......
“明白了，軍座。”
李栓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沙啞的興奮。
“我親自盯著埋炸藥。”
“你不要去，你命令工兵帶著大家干就行了，注意防毒。”
張陽說。
“埋完炸藥立刻撤。帶好所有傷員，一個都別落下。”
“是。”
電話掛斷了。
張陽放下話筒，轉身對著牆上的地圖，手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這個計劃一旦成功，南線的日軍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但如果失敗——如果日軍發現了炸藥，如果引線出了問題——那麼南線守軍的撤退就會變成一場潰敗。
但眼下的局勢已經容不得他猶豫了。毒氣彈都用上了，說明谷壽夫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一個人被逼到絕路的時候，不是縮手縮腳就是狗急跳牆。
谷壽夫顯然選擇了後者——而張陽必須比他更狠。
與此同時，他派人冒著炮火去東線通知撤退。
第一組傳令兵剛出城就被炮火擊中，兩人當場犧牲。
第二組傳令兵匍匐前進，穿越了日軍的炮火封鎖線，成功抵達東線指揮所，把軍部的命令傳達給了東線守軍。
張陽又拿起另一個電話听筒，接通了城內的炮兵指揮部︰
“所有山炮全部對準南線陣地前沿。炮擊一停，日軍步兵沖鋒時，立即進行遮斷炮擊。射擊線從陣前六百米處開始，每隔一分鐘縮短一百米，用炮火把日軍步兵往戰壕方向趕。記住，方向由南往北，一層一層往戰壕方向壓，把他們全部壓進戰壕里去！”
“是！”
炮兵指揮官答道︰
“軍座，遮斷射擊的彈著密度多少？每分鐘每炮幾發？”
“最高射速。所有山炮都給我打最高射速。不要省炮彈，這一仗守不住，留再多的炮彈都沒有用，今天這道坎必須先跨過去。”
張陽放下電話，轉身望向窗外。
經過了一整天的轟炸和炮擊，城里的百姓已經躲進了地窖和防空洞，街頭巷尾空無一人，只有幾條無主的野狗在廢墟中游蕩。
一個勤務兵從院子里探出頭來，手里拿著一張被炮彈震落在地上的字畫——那是曹縣長掛在縣衙堂屋里那幅《松江煙雨圖》，畫軸被彈片劃破了一道口子，畫上的漁舟缺了半個船尾。
勤務兵看著畫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把它卷起來，夾在腋下帶回了屋里。
下午四點左右，日軍的炮擊漸漸停了下來。
南線陣地上，黃綠色的毒氣還在殘存的戰壕和彈坑中彌漫，像一層不散的陰魂。
守軍士兵們戴著防毒面具，彎著腰在戰壕中穿行，按照命令在各個爆破點埋設炸藥。
動作緊張而迅速，幾百個工兵和工兵輔助人員分成十幾個小組，每一組負責一段戰壕的爆破點，按照事先畫好的位置圖，把五十公斤一包的炸藥捆好，塞進戰壕底部預先挖好的坑里，接上電線，蓋上泥土，再用腳踩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