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師團和第3師團沿滬寧鐵路追擊，第4師團、第9師團和第11師團沿太倉方向包抄，第13師團和第16師團直撲昆山——目標，截斷中國軍隊的退路，把他們趕進太湖。能不能做到？”
“嗨！”
岡村寧次等將領同時起身領命。
會議散了。
將領們從座位起身，各自的副官遞上軍帽和手套，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柳川平助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在門口站了片刻，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昨夜下了場小雨，庭院里的石板路濕漉漉的，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粘在石板上，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他伸手整了整領口，軍裝的風紀扣緊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下野一霍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
“司令官閣下......”
“不必說了。”
柳川平助打斷他，目光依然望著窗外。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下野一霍能听見。
“回去告訴你的部下——該休整休整，該養傷養傷。松江的仗，第十軍打完了。”
他轉身離去，皮靴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回聲，像一面破鼓被一下一下地敲響。
張陽在松江指揮部里收到了張發奎轉發來的第三戰區戰情通報。
通訊兵送來的電報一份接著一份，紙張上的措辭越來越焦灼。
第一份電報是上午九時送達的︰
“第三戰區各部︰昨日深夜，日軍第13師團突破白鶴港第57師陣地，第57師損失慘重，殘部向青浦方向潰退。日軍第16師團同時突破安亭第8師陣地，第8師傷亡近半，防線已無法維持。各部接令後務必約束部隊，依序撤退，不得爭先恐後，擾亂行軍秩序。擅自放棄陣地者，按軍法嚴懲不貸。切切此令。”
第二份電報是上午十一時送達的︰
“第三戰區各部︰今日拂曉，日軍第3師團突破南翔第53師陣地，第53師潰散。日軍第9師團突破黃渡第87師陣地，第87師殘部向昆山方向潰退。戰區司令部命令各部立即按預定方案交替掩護、逐次後撤。擔任後衛阻擊任務之部隊未接到命令前不得撤退，違令者槍斃。務必維持軍紀，不得與友軍爭道，不得搶奪民船民車，不得沿途遺棄武器裝備。”
第三份電報是下午三時送達的︰
“第三戰區各部︰滬杭公路及滬寧鐵路沿線各渡口、橋梁目前發生嚴重擁堵。大量潰兵與難民混雜在一起，爭先過橋，場面極為混亂，已發生數起踩踏致死事件。各軍師長須親赴一線指揮部隊，約束士兵，不得與百姓爭道。各級軍官須以身作則，維持秩序。日軍航空兵不斷對我撤退部隊實施轟炸掃射，各部須注意防空，利用夜間行軍以減少損失。”
第四份電報是傍晚六時送達的，紙面上還能聞到油墨未干的氣息︰
“第三戰區各部︰戰局已到至為嚴峻之時刻。日軍第11師團已推進至太倉以南，正快速向昆山迂回。我撤退部隊之先頭雖已過昆山，但後衛部隊仍在安亭至青浦一線苦戰。各部隊須加速行軍，不得逗留，不得觀望。所有傷兵須盡最大努力轉運後方，不得遺棄。望各部同心戮力，共渡時艱。總裁電諭︰撤退亦須有序，凡擅離職守、臨陣脫逃者，無論官兵，一律就地正法。再堅持數日，九國會議必有佳音。”
張陽把四份電報依次攤在桌上，手指從第一份劃到第四份。
電報里的語氣一天比一天急迫，一天比一天嚴厲，從“不得爭先恐後”到“不得與百姓爭道”，從“按軍法嚴懲”到“就地正法”，措辭的升級清晰無誤地表明︰局面已經完全失控了。
他轉頭對李栓柱說︰
“情況很不好，撤退變成了潰退。日軍從北面追上來，飛機在天上炸，幾十萬人擠在幾條路上，誰都走不快，誰都在搶路。現在後衛部隊還在安亭那邊也頂不了多久。”
李栓柱盯著電報，沉默半晌才開口︰
“軍座，我有個不祥的預感。這些電報一份比一份急，可是到現在為止，沒有一份提到我們松江什麼時候撤。我們不會是被忘了吧？”
“應該忘不了。”
張陽說，但他的語氣里也透著一絲不確定。
“張長官還在南橋，他的右翼軍司令部也在等第三戰區的撤退命令。你放心，命令遲早會來的——只是不知道這幾十萬人，能平安撤回南京的，能有多少人。”
十一月十二日，張陽又收到了三份戰情通報。
第一份︰
“第三戰區各部︰昨晚至今晨，日軍航空兵對滬杭公路及沿線各渡口實施猛烈轟炸。據初步統計，僅昨夜一夜之間，撤退部隊及難民在轟炸中死傷逾萬人。滬杭公路朱家角至青浦段已被炸毀多處，車輛無法通行。各部須改道行軍，沿小路繞行。後衛阻擊部隊57師、8師殘部仍在白鶴港至安亭一線與日軍激戰，傷亡殆盡，其忠勇精神可昭日月。”
第二份︰
“第三戰區各部︰昆山已于今日拂曉失守。日軍第11師團先頭部隊已越過昆山，正向甦州方向快速推進。滬寧鐵路已被切斷，沿鐵路撤退之部隊須改道向南，經吳江、平望繞行。務必加快行軍速度，不得耽擱。凡丟棄武器、擅離隊伍者，其長官負連帶責任。再遲延不前者，軍法不容。”
第三份是下午送達的，措辭比之前更為嚴厲，也有些語無倫次了︰
“第三戰區各部︰戰局糜爛至此，已非人力所能挽回。我軍六十萬將士在上海苦戰三月，給予日軍以沉重打擊，然天不助我，九國會議結果遲遲未至。今全軍撤退，各部須保存實力，以圖再戰。撤退途中，各部長官須親臨一線，與士兵同甘苦，不得先于部隊撤走。敢有臨陣脫逃、棄部先遁者，無論何人，一律就地槍決。各後衛部隊仍須堅守陣地至明晨，不得擅自撤離。此令。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部。”
張陽讀完這最後一封電報，將電報紙輕輕放在桌上。
指揮部里沒有人說話。電台里中央廣播電台的晚間新聞正在播報︰
“今日，我軍各部依預定計劃有序轉移，秩序井然，士氣高昂。日軍雖多次試圖追擊，均被我後衛部隊擊退。現我軍主力已安全轉移至第二線陣地，繼續進行頑強抵抗......”
賀福田冷笑一聲，用煙頭指了指收音機的方向︰
“有序轉移，秩序井然，士氣高昂——這他媽不是睜眼說瞎話嗎？”
劉雨卿在一旁低聲說︰
“鬼子目前應該是在打甦州。那個地方守不住，上海這邊就徹底完了。”
張陽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望著城外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