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智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從太師椅上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些吃力，但站直後便挺直了腰桿。
他把身上的狐裘整了整，對張陽說︰
“總裁和夫人來了。”
張陽心里咯 一下。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扣，站到唐生智身後。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幾個人的腳步聲。
先是幾名便衣侍衛快步走進院子，四處掃了一眼，然後退到兩側。緊接著，蔣介石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外罩黑緞馬褂，腳上是雙梁布鞋，手里沒有拿手杖，步態從容。
他身後跟著宋美齡——她穿著一件藏青色暗花的旗袍，外罩一件狐領呢子大衣，頭發挽成髻，雍容而不失親切。
她手里沒有挽著蔣介石的胳膊，而是稍稍落後半步，姿態恰到好處。
張陽注意到，宋美齡的目光在書房里掃了一圈，先看到了唐生智身上的狐裘和腿上還沒來得及取下的羊毛毯，然後才落到站在唐生智身後的張陽身上。
她的眼神在張陽臉上停了不到一秒，便收了回去。
“孟瀟兄，身體好些了沒有？”
蔣介石一進門便露出和藹的笑容，大步走上前來。
“夜里冷的很，我和美靈吃了晚飯出來逛逛，隨便走走，想著路過百子亭，就進來看看你。”
唐生智剛走兩步，就大踹氣，蔣介石連忙快步上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孟瀟兄，你坐著莫動！你身子不好，就不要站起來了嘛。”
他扭過頭，用奉化話對宋美齡說︰
“你看孟瀟兄，病成這副樣子，還要起身——真是的。”
宋美齡微微點頭，目光在唐生智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蔣介石松開手，目光轉向一旁站得筆直的張陽。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微微收緊。
張陽能感覺到蔣介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那麼一兩秒鐘——不長，但足夠讓人不舒服。
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確認，像是在確認一件舊物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
“喲，張軍長也在啊？”
蔣介石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蠻好，蠻好的嘛。我和夫人剛從黃埔路那邊散步過來，路過孟瀟兄這邊，順道進來看看。倒不想在這里踫到你了。你從宜興過來，幾時到的呀？”
“報告總裁，今日傍晚剛到。奉軍委命令來京參加首都防御研討會，一到就先來拜望唐總司令。”
張陽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目光平視蔣介石的胸口——不直視，不回避，按規矩來。
蔣介石擺了擺手，示意他放下手臂，然後在唐生智對面的主位上坐了下來。
宋美齡坐在他身邊的圓凳上，隨手整理了一下披肩，動作優雅而從容。
齊參謀連忙搬來小幾，沏上兩盞新茶。茶葉在沸水中翻滾，茶香與藥味、炭火味攪在一起，書房里的氣味變得有些古怪。
唐生智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外頭風大，總裁你要當心身子。南京這鬼天氣，一到夜里就冷得刺骨。”
“唉，走走也無妨的嘛，夫子廟那邊轉了一圈就過來了。”
蔣介石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卻沒有喝，只是端在手心里暖著。
“孟瀟兄，你這身體還撐得住嗎？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胃病好些了沒有啊？”
“多謝總裁掛念。”
唐生智微微欠身。
“我這把老骨頭，拖一天是一天。”
蔣介石嘆了口氣，語氣里倒是有幾分真切的關切︰
“孟瀟兄是國家的棟梁，身體一定要保重。抗戰的事情，還要仰仗你呢。回頭我讓侍從室派個好大夫來，給你仔細瞧瞧。日本人打到家門口，你這樣的老將可不能倒下。”
宋美齡在一旁輕聲附和︰
“唐將軍，我認識一位留德的醫生，肺科很有研究，改日我讓人把他的電話給您送來。”
唐生智拱了拱手︰
“多謝夫人掛念。只是我這身毛病，恐怕不是一兩個大夫能看得好的。打了大半輩子仗，身子骨自己清楚，能撐一天是一天吧。”
蔣介石點了點頭，在唐生智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宋美齡坐在他身側，微微側身，目光溫和地掃過書房里的陳設，最後落在牆上那幅“還我河山”上。
“孟瀟兄，這幅字寫得不錯。”
宋美齡開口了，她的聲音柔和而有磁性，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特有的從容。
“是于右老的手筆嗎？”
“夫人好眼力。”
唐生智點頭。
“于右老去年在南京時，我請他寫的。”
“還我河山。”
蔣介石把四個字低聲念了一遍，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唐生智。
“孟瀟兄，你這身體，我曉得辛苦。日前軍委會拿出來的幾份防御方案，你都看了嗎？有什麼想法？”
“總裁，我沒什麼新想法。”
唐生智靠回椅背上，氣息微促。
“我這個身子，莫說打仗，出門走幾步都喘。但我還是那句老話——南京是首都，是總理陵寢所在。一槍不發就拱手讓人，這個臉，中國丟不起。”
“是滴，是滴。”
蔣介石連連點頭。
“孟瀟兄時時刻刻，總是想著替黨國分憂。我這個當總裁的，心里頭——”
他嘆了口氣，沒有說完。
他轉向張陽，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
張陽站在唐生智的太師椅旁，雙手垂在褲縫兩側，軍姿筆挺。
“張軍長，松江打得不錯。報紙上都在講你，講你們二十三軍。你剛從戰場下來，最有發言權。”
蔣介石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不像是詢問，倒像是在課堂上提問。
“你講講看，南京，守得住嗎？”
書房里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唐生智的目光在蔣介石和張陽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沒有說話。
宋美齡依然端坐著，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但眼神已經不再看牆上的字畫，而是不動聲色地落在了張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