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二十三軍這兩天收拾輜重，騾馬大車把宜興的街道都堵了半邊，整個縣城誰不知道你們要開拔了。我就琢磨著，張軍長臨走前肯定會來打個招呼。只不過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連碗粥都沒趕上喝。”
郭汝棟從門檻上端起自己那碗還沒喝完的粥，遞到張陽面前，碗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張軍長，你要是不嫌棄，喝一碗？雖然是稀了點——炊事班的大米快見底了，昨天分到的糧食只有平時的一半——但總歸是熱的，能暖暖身子。你今天這就要走了，讓你看著我喝粥，我心里不安逸。”
張陽接過那只粗瓷碗，低頭看了看碗里那稀得幾乎透明的薄粥和漂著的幾片苦菜葉子，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喝，而是把碗輕輕擱在門檻上。
“張軍長，雨卿兄，你們四十三軍這幾天就吃這個？軍政部的糧秣呢？張發奎走之前不是說了，各部糧秣由沿途兵站供應，宜興兵站部昨天應該到了一批糧食，你們沒去領？”
郭汝棟苦笑著搖了搖頭，眼鏡片後面的目光有些發澀。
“張軍長，你是曉得的。我們四十三軍現在番號還在，可好多人都沒了，槍也丟了很多。這次從淞滬撤下來，全軍從八千人打到了不到三千人，缺編嚴重。”
“軍政部那幫人，前前後後就發了幾千斤谷子，可實際上我們還要照應傷員，還要給拉輜重的民夫發口糧，這點糧食，怎麼夠三千張嘴加上幾百個傷員吃？再說了——一個只剩三千人的軍，番號隨時可能被撤，軍政部的人心里早把我們當死人看了。”
劉雨卿接過話頭，聲音有些發啞。
“前天我去宜興兵站部找他們要糧，那個站長姓錢，肥頭大耳的，見了我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四十三軍還有多少人？’”
“我說三千。他就把臉一板，他說——‘劉師長，實不相瞞，軍政部的糧秣補給，歷來先保障中央軍和直屬部隊，你們這些雜牌軍，我這邊也難辦。要不，你們跟哪支有富余的部隊搭個伙？’”
“我一听這話，二話沒說，轉身就走。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從四川一路打到上海，八千弟兄只剩三千，到頭來還要跟別的部隊搭伙討飯吃，我丟不起這個人。”
張陽沉默了。
他端著那碗粥，看那幾片苦菜葉子在稀薄的米湯里漂著。
雨還在下，檐角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階上，濺起一片細密的水花。
廟里站崗的士兵們有人抬起頭往這邊看，目光里有期待也有茫然。
他們大多數是從四川跟著郭汝棟和劉雨卿出川的，翻秦嶺，走棧道，過了劍門關就再沒回頭看一眼家鄉。
八千子弟，可如今只剩下這破廟里擠著的不到三千人，連口干的都吃不上。
張陽站起身，從軍裝內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他在來宜興之前就準備好的，用漿糊封得嚴嚴實實，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他把信封塞進郭汝棟手里。
“郭軍長，這個你收著。”
郭汝棟接過信封，捏了捏——是銀行本票。他愣了一下，沒有低頭去看，而是抬起眼楮盯著張陽。
“張軍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三十萬法幣的銀行本票。”
張陽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二十三軍馬上要去廣德、泗安駐防了。那邊的陣地我看了，山地多，工事好修，補給線也短，一時半會兒餓不著。可你們四十三軍，听說你們還要去莫干山那邊——那邊條件比廣德艱苦，山里更難弄到補給。”
“都是川軍出來的部隊，子弟兵都是四川的娃娃。二十三軍在川南有產業，有南洋紗紡廠、南洋機械廠，還有個南洋商業銀行，暫時錢糧不缺。這點錢，給弟兄們買點吃的穿的，買點傷藥。別嫌少。”
郭汝棟低頭看著信封，又抬起頭來。他身後的劉雨卿蹲在門檻上，把頭偏向一邊，不看張陽。
“三十萬。”
郭汝棟的聲音有些發顫。
“三十萬法幣，你就這麼給我？軍政部撥給我們四十三軍的軍餉，一個月才八萬塊，還經常拖欠。你這三十萬，夠我們全軍人吃馬嚼好幾個月了。張軍長——你這不是雪中送炭，你這是在送命。我郭汝棟這輩子沒欠過別人什麼，你這份情，我還不清。”
“說什麼還不還的。”
張陽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熱度透過潮濕的棉大衣傳過去，在寒風中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咱們是一起在松江一起守過城的兄弟。活下來的人，欠死去的人一份情。活著的人之間，沒有誰欠誰。你把弟兄們帶好，把四十三軍的番號保住，就是還我情了。”
“再說，你們馬上要去莫干山了，那邊山高林密，打游擊是好手，可補給是難處。這點錢，就當是咱們川軍在淞滬的血脈情分，買條後路。”
郭汝棟手有些抖，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進懷里，貼著胸口的內袋，然後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右手拇指貼著食指第二關節，指尖貼上了太陽穴。
“張軍長，四十三軍三千弟兄，記著你的情了。此去廣德，一路保重。要是打完仗我還活著，一定到宜賓找你喝酒。到時候你莫要裝不認識我。”
劉雨卿從門檻上站起來，他沒有敬禮，而是伸出手，用他那只粗糙的的手，和張陽緊緊握了一下。
“張軍長，我劉雨卿不會說漂亮話。上次你借我的十萬塊錢還沒還清，這回你又給了三十萬。我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
“我就說一句——二十三軍要是在廣德吃緊，只要派人來說一聲，四十三軍就算只剩一個人，也爬著過來增援。莫干山到廣德，翻山越嶺也就百多里路，快的話兩天兩夜能到。”
“雨卿兄，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張陽用力回握了一下，然後松開手，翻身上馬。
“保重！等打完了仗，我在宜賓擺一桌，到時候不醉不歸！”
馬蹄踩在積水里，濺起一片泥花。
張陽策馬穿過宜興的街道，街兩旁的茶館和鋪子都關了門，只有那家賣姜湯的攤子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