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西面的官道上，忽然響起了密集的槍炮聲。那聲音從北面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是有一支大部隊正在朝廣德方向急進。
廖磊抬起頭，朝西面望去。只見官道盡頭，煙塵滾滾，無數灰布軍裝的士兵正朝廣德方向跑步前進。他們的隊形散開，端著沖鋒槍和輕機槍，像一股灰色的洪流，朝廣德北面的日軍側翼壓過來。
161師到了。
李栓柱的161師從花鼓鄉急行軍趕到廣德外圍，沒有片刻停留，立刻從西面朝日軍第114師團的側翼發起猛攻。1團和2團從北面壓下來，3團從東北方向包抄，4團做預備隊。炮兵營的18門山炮在廣德北面展開，朝日軍的炮兵陣地轟擊。
162師也從西面趕到了。錢祿的162師從西面朝日軍第6師團殘部的側翼發起猛攻。5團和6團從西面壓下來，7團從西南方向包抄，8團做預備隊。炮兵營的18門山炮朝日軍的陣地轟擊。
日軍第114師團和第6師團殘部完全沒有料到中國軍隊的援兵會來得這麼快。他們正在全力進攻廣德，側翼完全暴露。161師和162師的突然出現，像一把尖刀插進了日軍的側肋。日軍的進攻隊形頓時大亂，不得不停止對廣德的進攻，掉頭應付來自北面和西面的威脅。
廣德城內的桂軍和警衛營趁勢反突擊。廖磊被衛兵扶著，站在街口，朝桂軍和警衛營的兵吼︰
“援兵到了！給我打！把鬼子趕出去！”
桂軍和警衛營的兵從街巷里沖出來，朝日軍的殘部猛攻。日軍在城內和城外同時遭到夾擊，陣腳大亂，開始朝東面和南面潰退。
到1月7日下午4時，廣德城內的日軍被全部肅清，城外的日軍也退到了廣德以東和以南的地區。
廣德守住了。
廖磊站在西門的城頭上，望著城下那片被鮮血浸泡了的土地。161師和162師的兵正在城外清理戰場，收集繳獲的武器彈藥，抬運傷兵，掩埋陣亡的戰友。槍炮聲漸漸稀疏下來，只有零星的爆炸聲從遠處傳來。
李栓柱和錢祿從城外走進來，和廖磊在北門城頭會合。
廖磊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們來得及時。再晚半個鐘頭，廣德就沒了。”
李栓柱說︰
“軍座讓我們急行軍，我們連飯都沒吃，一路跑過來的。還好，趕上了。”
錢祿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廖磊轉過身，望著南面花鼓鄉的方向。那里的槍炮聲已經停了，只有零星的爆炸聲還在響。他低聲說︰
“花鼓鄉那邊，應該也快了吧。”
收音機不知被誰放在了城頭的垛口上，喇叭里傳出一個女聲，用軟綿綿的調子唱著︰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
那歌聲在暮色里飄著，穿過硝煙和血腥，穿過槍炮聲和喊殺聲，飄到廣德的每一條街巷，飄到花鼓鄉的每一個角落，飄到南京城的每一處斷壁殘垣。
廖磊听著那歌聲，低聲說了一句︰
“團圓美滿。這一仗打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團圓。”
城頭上，那面青天白日旗在晚風中慢慢飄著，旗面上的彈孔在暮色中呼呼作響。
1月4日，下午1時，南京，太平路。
孫元良的公館在太平路旁邊的一條巷子里，門口兩棵老槐樹，枝干上還掛著元旦時扎的紅綢子，被風吹得褪了色，像兩條干癟的舌頭。
公館二樓的窗戶開著，留聲機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是周璇的《天涯歌女》︰
“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
孫元良靠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穿著一件駝絨袍子，腳上趿著一雙繡花拖鞋。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碟瓜子、一碟蜜餞、一杯已經涼了的龍井。他手里捏著一張麻將牌，正在和對面坐著“小蘭春”逗悶子。
“你猜這張是什麼？”
小蘭春歪著頭笑︰
“不猜。猜中了你要親我，猜不中你也要親我，左右都是你佔便宜。”
孫元良哈哈大笑，把牌往桌上一翻︰
“紅中。又叫你猜著了。”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副官馬德勝跑上來，手里攥著一張電報紙，臉上的汗還沒擦干︰
“軍座，衛戍司令部電話通知，下午3點開會。唐長官親自打的電話，說各軍師長都必須到。”
孫元良把牌往桌上一扔，臉沉了下來︰
“開會開會，開什麼會？淳化鎮都丟了，開會能把日本人開走？”
馬德勝賠著笑︰
“軍座，唐長官親自打的電話，不去怕是不好交代。”
孫元良坐直了身子，罵了一聲︰
“他媽的唐生智，自己蹲在百子亭的公館里，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電話催這個催那個。他要是真有本事，自己上前線去打啊。”
他嘴里罵著，人還是站了起來。小蘭春趕緊去拿他的軍裝，孫元良一邊穿一邊嘟囔︰
“去，去，去。不去不行。這個唐孟瀟，別的本事沒有，記仇的本事一等一。我要是不去，他能在委員長面前告我一狀。”
他穿好軍裝，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又把頭發抹了兩把，才慢悠悠地下樓。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福特轎車，是孫元良的座車。他看了一眼，忽然擺了擺手︰
“不開車。叫兩輛黃包車來。”
馬德勝愣了一下︰
“軍座，有車不開，坐黃包車？”
孫元良把軍帽往頭上一扣︰
“你懂什麼。開車去，路上踫到日本人飛機，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黃包車靈活，鑽巷子方便。快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