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砂城入夜，华灯初上。
元晶山西北脚，此地灵气汇聚，山中灵泉凝气成云，化作细雨潺潺落下。
仙泉之畔，一座三层雅楼灯火通明，檐角悬着数盏玄晶琉璃灯，将“听雨楼”三字照得温润如玉。此楼三面临窗，可观泉畔雨景与山间灵雾，乃是聚宝商会设在寒砂城中的一处雅所。
此刻，三楼一处雅间之内，炉香袅袅，寒玉桌案之上茶烟轻浮。
两道人影对案而坐，其中一人面色苍白、体格瘦弱，眉宇间带着一丝阴郁之色——正是那极乐宫结丹修士墨云生了。
不过，此时的墨云生与往日略有些不同。
那身标志性的血红道袍，已然换成了一袭墨色的锦衣长袍。一身魔道气息，也是收敛了起来。虽还能看得出是结丹修士，但在筑基、炼气境界的眼中，却是难以分辨正邪的。
坐在桌案对侧的，是一位白净微胖、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此人眼下正慢条斯理的斟茶。这人身着一袭暗金锦袍，袍角绣有钱纹托宝塔的徽记，正是那聚宝商会的印记。
此人便是这次云玑天阙拍卖会的负责人之一——沈砚舟。
“墨兄，你我也是多年不见了……”
这时，茶已斟好，沈砚舟抬手一笑，将一盏寒玉茶盅推了过去，“记得上次与墨兄小聚，还是寒潮岛外海那趟冰磺生意？一晃已是三十余年。墨兄如今修为精进，沈某却还在原地打转。属实惭愧啊，呵呵。”
“沈兄客气了。你如今在聚宝商会混的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连此次落霞古渊的云玑天阙都交给沈兄负责，如此才叫精进啊。”
说罢，墨云生端起茶盅浅啜一口。
这沈砚舟出身寒潮岛，此前便与魔修海域有过多次贸易往来，正因如此才在多年前结识了墨云生。后因某些缘故脱离了宗门，于二十年前加入了聚宝商会。
他与墨云生算是相识，二人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属于那种若是利益足够，便能以挚友相论的关系。
两人叙了几句寒潮岛的旧事，沈砚舟眼光毒辣，自然清楚墨云生不会平白无故找上自己。
于是，几句寒暄过后，便将话头引了过来：“墨兄天资纵横，不足一百五十岁便凝结金丹，这等人物亲临寒砂城，怕不是专程来寻沈某喝茶的吧？可是对那云玑天阙的拍卖会有些兴趣？
若是如此，道友也不必操心，我聚宝商会的拍卖会，向来不认正邪，只认灵石。”
“沈兄是个爽快人。拍卖会，墨某自然要去看看，不过……”
墨云生也不兜圈子，放下茶盏，手掌一翻，便取出一只玉匣来，“不过，此番登门，实则是想借贵会的场子，托办一件小事。”
说到此处，墨云生指尖灵光一闪，便将那玉匣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株巴掌大小、正微微蠕动的诡异灵芝。
此物通体分作阴阳两色，半边赤红如血，半边又乌青似墨。丝丝缕缕的淡粉氤氲自芝盖渗出，散于空气之中，令人心神微荡。
“这是……”
一见此物，沈砚舟微微皱眉，但他毕竟行商多年，见过灵物、灵材无数，片刻后便认出来，“阴阳欲灵芝？这倒是个稀罕之物……只可惜，此物毒性太烈，寻常炼丹、炼药用不上它。”
“沈兄果然见识广博。不过，也正因难脱手，才来寻沈兄的。”
墨云生闻言一笑，而后继续说道：“此物识货之人不多，市面上卖不出正常价值。本人最近又急需些灵石，故而想借贵会云玑天阙的场子，将此物添进拍品名册里。
识货的人虽少，可一旦有人出手竞拍——必是行家！”
说到“行家”二字时，墨云生语调听着寻常，可眼底却是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沈砚舟经商多年，观察力自然也是远超常人。
而且，这阴阳欲灵芝在正道三垣山地界的确是识货的不多，可此物乃是邪道炼尸的上品尸材！尤其那极乐宫，又是以双修炼尸之法成名的魔道宗门，岂会无法出手？
思来想去，沈砚舟脑子里只琢磨出了一个答案。
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对墨云生问道：“哦？看来，墨兄这是要借沈某的场子，钓一条大鱼啊？”
沈砚舟想得倒是没错，墨云生就是来钓鱼的！
此前的血雾妖森他扑了个空，恼怒了数日。
不过，转念一想，以他极乐宫法门所炼制的高阶炼尸，若不想被炼尸反噬，那持续炼化所需的尸材是极为苛刻的。对方入妖森两千四百余里，定然是为了寻觅炼尸之物！
而且，这个消耗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他如今拿出这块阴阳欲灵芝，可令筑基境界的炼尸修士，解决至少二十年的反噬之忧！故而墨云生料定，只要此物出现在拍卖会上，对方在场的情况下，是绝不会错过的。
“呵呵，沈兄多虑了！”
虽被戳穿了心思，但墨云生却是神色不变，“不过是一株难以出手的灵材，托贵会卖个好价而已。”
说罢，手掌一翻，又取出了另外一只玉匣，并随手打开。
沈砚舟扫了一眼，顿时眸光微颤，竟是一株近千年份的乌灵草？此物对他所修的功法大有裨益，且市面难寻。即便沈砚舟多年经商，也是没遇到过几次的。
“罢了，既然墨兄不愿说，那沈某也不追问。”
说罢，沈砚舟随手一挥，便将那乌灵草收入储物袋。
并连同那装着阴阳欲灵芝的玉匣，也摄入了掌中。
见这一幕，墨云生当即面露喜色，然而，未等他开口，沈砚舟却是先一摆手。随后淡笑说道：“墨兄，这拍品名册上添一笔，于沈某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有一句话，墨兄还请务必记牢啊——”
说到这，沈砚舟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沉了三分：“落霞古渊，云玑天阙，境内禁斗、禁法，也禁强买强卖。这规矩是我聚宝商会的铁律，若坏了它，惊动背后那位元婴前辈……届时，即便是极乐宫的面子，怕也保不住道友一个结丹初期修士的。”
闻言，墨云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但旋即又恢复了从容，对沈砚舟一笑说道：“沈兄放心，在下拿出此物，也不过是碰碰运气，至多想确认某个人的身份而已。至于别的事，本人自有安排，绝不会与贵会为难。
即便最终拍下此物的，不是我要找的人。墨某也保证，绝不会伤及那人性命，只当是一场正常交易便是了。”
见墨云生明白自己的意思，沈砚舟便点头一笑。
“墨兄清楚就好。既如此，这灵芝便列入拍品名册。不过，那些普通拍品的名册，已然送到了附两大仙城，道友这灵芝，我就加在隐秘名单的珍稀拍品之中，可好啊？”
墨云生闻言抱拳，“全听沈兄的安排。”
二人对视一笑，便继续饮茶了。
……
七日后，寒砂城元晶山，丁字七十二洞府。
封桀盘坐在一间静室之内。
他也是刚刚才回洞府，因担心撞上追杀的结丹修士，封桀特意让孙老道绕了个大圈，足足兜转了半个月，方才回到寒砂城。这一路风波倒也不少，其间甚至还灭杀了两伙不开眼的劫修。
只可惜，对方是真的穷困潦倒，那储物袋看得封桀都险些心酸落泪。
此时，封桀面前悬浮着十几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正是先前从周家灵矿中抢来的。他粗略算了一下，竟有足足一百七十万下品灵石，三千多中品灵石，总价值超过二百万下品灵石。
“这钱可是够花一阵子的了……”
“不过，按照孙老道此前说的坊间传闻，这些灵石还有五个结丹修士的分成，占比是六七成的样子，而一个结丹修士，又会同时占据几个势力的灵矿分成。细算下来，每五年的收入，大约和我这一拨相差无几。”
“但结丹修士又岂会只有五年的积累？即便刨去修行所需的巨大消耗，财力应当也比我想象中还雄厚不少。真的遇到什么顶级的珍稀之物，我这点钱，还是抢不到的。当然，以我眼下的能耐，也是不敢跟他们抢的。”
想到此处，封桀摇头一笑。
心说这人果然是贪婪，没钱的时候，只想着拿到足够买齐辅材的灵石就好！可一旦有了钱呢？便又幻想着拍卖会中可能出现的极品好物。
“罢了，转劫白骨幡差的最后辅材定魂木价值不算太高，应当是拿得下。至于尸鬼炎傀的炼骨之物，若真是运气不佳遇不到，便等之后再说吧。猎杀周牧云之事，有那条五阶蜈蚣，倒也能应对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只不过需仔细算计一番而已。”
“说起来，此人大概已经回到周家……就看苏芷那边的消息，何时传来了。若是顺利的话，拍卖会结束，便是取此人性命之时。”
之前离开矿洞后不久，封桀便将苏芷放了出去，附身在一位劫修肉身之中，令其潜入南麓山周家治下的坊市，伺机附身周家仙族之人。混入周家后，一旦得到周牧云归来的消息，便立刻通知封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