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
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沉甸甸地向下坠去，唯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颠簸感异常清晰。
是谁在背着她吗？
立海大……赢了……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支撑着她最后一丝清明，随即也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八岁的夏天，阳光毒辣，蝉鸣聒噪。
小小的莲见月牵着弟弟莲见空的手，走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空的身体依旧单薄，走不了多远就微微喘息，小脸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月紧紧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远超她年龄阅读能力的书籍。
父母的叮嘱言犹在耳：“月，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空的身体不好，不能有任何闪失。”
“姐姐，我想吃那个。”空停下脚步，指着路边小店橱窗里五彩斑斓的冰淇淋，眼里满是渴望。
月犹豫了一下。
父母并不赞成空吃太多生冷的东西。
但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能吃一小口。”
她松开空的手，从精致的小钱包里掏出硬币，踮起脚尖，费力地跟店员比划。
只是付钱的短短几十秒，当她拿着那个小小的、已经开始融化的甜筒转过身时——
刚才空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
“空？”月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而冰冷。
周围的喧嚣——蝉鸣、车声、人语——瞬间褪去，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空！空——！”她扔掉了甜筒，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奔跑、呼喊，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焦急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终于在一条僻静小巷的角落，找到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声啜泣的空。
原来他只是被一只流浪猫吸引，跟着走了几步，却迷了路。
巨大的恐慌过后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月冲过去紧紧抱住弟弟，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牵着惊魂未定的空回到家，迎接他们的不是安慰，而是母亲扬起的、带着凌厉风声的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月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看好弟弟！你就这么当姐姐的吗？！要是空出了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母亲尖锐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
月的目光越过盛怒的母亲，看向坐在沙发上看资料的父亲。
父亲只是抬了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冷漠而疏离，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随即又低下头，沉浸在他的数据世界里。
没有劝阻，没有安抚，只有无声的默许。
那一刻，八岁的月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脸上的疼痛，而是因为那份理所当然的忽视和苛责。
【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空的身体特殊，他才是最重要的。】
【月，你要懂事，要优秀，不能让父母操心。】
这些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的骨髓。
她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成为家族的荣耀，才能换取那一点点微薄的、有条件的关注。
至于她自己的喜好、恐惧、委屈……都不重要。
空被母亲搂在怀里轻声安抚，他怯怯地看着脸颊红肿的姐姐，眼里满是愧疚，却不敢出声。
月默默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很整洁，摆放着各种奖杯和证书，却冷清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脸颊红肿、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女孩。
没有眼泪。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该怎么流泪。
心底某个角落，一个被刻意遗忘、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
她和空，真的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父母看她的眼神，总像是在审视一件精心打造的、不容出错的工具？
为什么她从小就被要求学习各种远超年龄的知识和技能，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弥补某种“缺憾”？
……
她漫无目的地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荡，像一缕无处依附的孤魂。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破旧的街头网球场外。
场地上只有一个穿着邋遢、胡子拉碴、身材肥壮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酒瓶，脚步虚浮，对着墙壁漫无目的地击打着网球，动作看起来毫无章法，甚至有些滑稽。
月隔着铁丝网，静静地看着。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着冰冷的墙壁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动作。
这和她所接触的、一切都有明确公式和逻辑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颗网球被打飞，滚到了她的脚边。
月弯腰捡起球。
那个醉醺醺的大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隔着铁丝网，眯着眼打量她，满口酒气：“喂，小不点，把球扔过来。”
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网球，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墙壁。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掂了掂球的重量，脑海中瞬间计算了角度、力度和空气阻力，然后——手臂猛地一挥！
“砰！”
网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与她那瘦小身躯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和力量。
精准地砸在墙壁上一个微小的、之前被大叔多次击打留下的浅浅印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醉酒大叔原本迷蒙的眼睛瞬间瞪大，酒意似乎都醒了一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墙壁上那个清晰的球印，又猛地转头看向铁丝网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孩。
“你……”大叔推开铁丝网的门，快步走到月面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她，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探究，“小家伙，你以前打过网球？”
月摇了摇头。
“刚才那一下，跟谁学的？”
“看你打的。”月的回答依旧简洁，带着孩童的直白。
大叔倒吸一口凉气。
只看了一遍他那乱七八糟的击球，就能凭借本能模仿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和精准度？
这是何等恐怖的身体协调性和空间感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