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窩泥巷的污濁氣息已被拋在身後，卻無法驅散大頭心頭沉甸甸的巨石。
佝僂著背，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六十個同樣衣衫襤褸、神情麻木而惶恐的身影——這是第一批要送往小蠅坑的福寨遺民。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從未帶過如此多人出城的他，心髒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巍峨的東境王都城門前，車馬行人往來穿梭，守門的兵卒盔甲鮮明，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者。
大頭努力維持鎮定，試圖讓隊伍看起來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不起眼地匯入人流。
然而，六十人的規模實在太過扎眼。
“站住！”一聲如炸雷般的厲喝瞬間撕裂了城門口的喧囂！一名手持長戟、面容冷硬的城門尉官帶著幾名如狼似虎的兵卒，瞬間橫亙在大頭隊伍前方，鋒利的戟尖在晨曦中閃著寒光！
大頭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強壓住轉身逃跑的沖動，臉上堆起最卑微、最諂媚的笑容，小跑上前，腰幾乎彎到了地上︰“兵爺！兵爺息怒！小的是……是城外莊子的管事，這些都是……都是小人剛買下的奴隸，正要帶出去干活……”
一邊語無倫次地解釋，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早就備好的一小袋錢幣，顫抖著、滿臉討好地雙手奉上，“一點……一點心意，給兵爺們買碗酒喝，行個方便……”
“啪！”
尉官看也不看，蒲扇般的大手一揮，直接將錢袋狠狠打飛！錢幣叮叮當當滾落一地，引來周圍行人驚愕側目。
“混賬東西！”
尉官怒目圓睜，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大頭臉上，“當老子眼瞎？這群人鬼鬼祟祟，面黃肌瘦，連個正經押送文書都沒有，分明是來路不明的逃奴！給我拿下！”
一聲令下，四周的兵卒化成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間挺起長戟，嘩啦啦圍攏上來，冰冷的金屬寒光將六十個驚恐萬狀的福寨遺民死死困在中心！絕望的哭喊和壓抑的嗚咽瞬間響起！
大頭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徒勞地揮舞著雙手︰“兵爺！兵爺明鑒啊！不是逃奴！真不是……我們有……”
想解釋，卻根本不知從何說起，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眼看冰冷的鎖鏈就要套上眾人的脖子，將他們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慢著！”
一個冰冷、低沉，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冰稜墜地般，清晰地蓋過了城門的混亂！
所有人動作一僵，循聲望去。
一道精悍的身影分開人群，大步走來。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身形挺拔如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僅僅是目光掃過，便讓那些凶神惡煞的兵卒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氣勢為之一奪！正是丹木的心腹親衛——八平！
徑直走到那城門尉官面前，無視對方驚疑不定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奉小王之命，對這些人放行。”
“小……小王？”尉官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干。
東境王都，能被稱一聲“小王”的，屈指可數，個個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八平目光如刀，鎖定尉官︰“不錯。這些人，乃我家小王新近采買的奴隸，有要務遣其出城。爾等，不得阻攔！”語氣斬釘截鐵，毫無轉圜余地。
尉官臉上陰晴不定，顯然不敢輕信，又不敢斷然拒絕︰“這……敢問是哪位小王？可有憑證……”
八平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右手探入懷中，緩緩取出一物，托在掌心。
並非令牌，而是一枚通體瑩白、溫潤如脂的玉雕象頭！玉象雕工精湛，神態威嚴，更令人心驚的是，象頭的眉心處，赫然瓖嵌著一顆米粒大小、在晨光下流轉著深邃血光的鴿血紅寶石！
這枚獨特的玉象頭一現，城門尉官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周圍的兵卒更是嘩啦一聲，齊齊單膝跪地，頭顱深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卑職……卑職有眼無珠！沖撞了小王貴屬！罪該萬死！”
尉官聲音顫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也跟著跪倒在地，哪里還敢有半分質疑。
八平面無表情地收回玉象，目光轉向一旁呆若木雞的大頭，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微不可察地頷首示意。
大頭被一盆冰水澆醒那般，巨大的死里逃生感讓他渾身發軟，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哪里還顧得上細想這“小王”是誰、為何出手相助？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快！快走！”
嘶啞著嗓子，對身後那些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的寨民們吼道。
眾人如夢初醒，在兵卒們敬畏的目光注視下，如同驚弓之鳥，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沖出了那扇象征著生與死界限的巍峨城門！
沖出城門的一剎那，城外帶著泥土和草木清冽氣息的空氣涌入肺腑，大頭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不敢回頭，也不敢停留，帶著驚魂未定的隊伍，沿著偏僻的小路，拼命向小蠅坑的方向趕去。
直到將巍峨的王都城樓遠遠甩在身後，隱沒在丘陵之後，他才敢放慢腳步，靠在路邊一棵枯樹上，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早已將破舊的衣衫濕透。
六十個福寨遺民，大多癱軟在地，或低聲啜泣，或茫然四顧，臉上交織著劫後余生的慶幸和深深的恐懼。
大頭的心跳依舊狂亂。
那個玄衣人是誰？他口中的“小王”又是何方神聖？那枚讓城門尉官魂飛魄散的玉象頭，代表著怎樣可怕的權柄？對方為何要救他們？
像他這般的人怎麼可能會認識王那個層次的人物，這不免太讓人意外，何況毫無任何根本，對方為什麼要賣給他這個人情.....
無數疑問如同沸騰的開水在他腦海中翻滾。
小蠅坑遙遙無期，遙想那片低矮破敗的棚戶區在荒涼的土地上如巨大的傷疤。
大頭強行壓下紛亂的思緒，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這些人安全送到。他打起精神，招呼著眾人繼續前行。
看著大頭帶著那群“奴隸”消失在官道盡頭，八平冷漠地掃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城門尉官和兵卒，不發一言，轉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進城的人流中。
尉官這才敢顫巍巍地爬起來，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有余悸。
望著那群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滿了驚懼和不解。那枚玉象頭……他只曾在最隱秘的軍中傳聞里听過！代表著東境一個極其古老、極其神秘、也極其……令人忌憚的勢力。那位“小王”？他根本不敢去揣測其身份！
“頭兒……那……那象頭……”一個親信兵卒湊過來，聲音發顫。
“閉嘴！”尉官厲聲喝止，臉色慘白，“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誰敢多嘴一句，老子扒了他的皮！”他環視一周，目光凶狠，所有兵卒都噤若寒蟬，深深低下頭。
然而，在城門對面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一個頭戴斗笠、看似尋常行商的身影，卻將方才城門處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當八平亮出那枚玉象頭時，斗笠下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針！他迅速放下手中揉捏的碎葉，起身混入人群，朝著與八平相反的方向，疾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王都錯綜復雜的街巷中。
風，卷起地上的塵土。
城門口的喧囂恢復了正常，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一枚小小的玉象頭，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已在東境王都這潭深不見底的水中，激起了無聲的、卻足以影響深遠的漣漪。
大頭帶著人逃向了小蠅坑，卻不知道自己身後牽扯出的線頭，正悄然指向了王都最核心、最危險的權力風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