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虞国边境，一座叫落雁的小城。
林默的人到了。
不是大军，是一支十二人的小队，为首的叫鲁属——林默帐下最会说话的谋士，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厉害十倍。
他们没穿军装，扮成商旅，赶着三辆马车，车上装的是绸缎和盐。
落雁城的守将叫韩绍，虞国南路军的一个偏将，四十出头，脸上有一条从耳朵拉到嘴角的旧疤。
他跟戚家有仇——他爹当年就是被戚王军法处置的，砍了头，挂在城墙上三天。
鲁属在城里最大的酒肆包了一间房，把韩绍请来喝酒。
酒过三巡。
“韩将军，我就不绕弯子了。”
鲁属把酒杯搁下，笑得很和气。
“我家大爷让我来问一句——戚福要起事了，您怎么看？”
韩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戚福的王符一出，旧部集结。您虞国南边那些老戚家的人，可都在动。到时候戚福要是打过来，首当其冲的——不是我们，是您。”
韩绍没说话。
鲁属继续说。
“我家大爷的意思很简单。他不要您出兵，不要您表态，只要您——不拦着。让那些恨戚福的人自己动。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条件呢？”
“古兰打下来，南边的商路分您三成。”
韩绍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
“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我不拦。但商路的事，我要五成。”
鲁属笑了。
“三成半。”
“四成。”
“成交。”
两人碰了杯。
鲁属走出酒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头看了一眼韩绍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仇是真仇。”
低声对随从说。
“但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危险。记着，回去告诉大爷，韩绍能拉，但不能信。”
古兰。
这座城在之前还有主——戚福的养子戚宝管辖，自从被西域骑兵打穿，戚宝下落不明，这个国度好似被人遗弃，人人都在自治，人人都在保护。
古兰就成了一块肥肉。
林默的先遣部队到的时候，城门是开着的。
城里只剩百姓和几百个不成建制的散兵。
没有人抵抗，也没有人欢迎。
像是一座被抽空了骨头的城，壳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带兵的是林默的副将马嶂，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打仗不要命，但不爱说话。
带着五千人进了城，第一件事不是占府衙，是上城墙。
站在城楼上往四周看——北面是林默的地盘，南面是虞国，西面通西域，东面接凛度的外围。
四战之地。
“好地方。”
马嶂自言自语了一句。
让人把四门都换了自己的人，城头上架了新弩，粮仓打开清点——还有三个月的存粮，够五千人吃。
写了一封急报，派最快的马送回北境。
信上只有一行字：
“古兰已取。城空兵弱，位置绝佳。请速派主力接管。”
戚福是在古兰被占的第三天知道消息的。
吴六从北境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和一脸疲惫。
“少主，古兰没了。”
戚福坐在院子里，手里正拿着一卷地图在看。
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没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林默的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进去了。城里没人守。”
“古兰没人拉起旗帜？”
“没有，自从宝王消失，没人动过歪心思。”
戚福把地图放下，抬起头。
“没人……”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三个字的味道。
“还有，”
吴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在北境大营附近截到的。林默的暗探在跟虞国的人接头。”
戚福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没写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提到了一个名字——韩绍。
“韩绍……”
念叨着。
“虞国南路军的。跟我家有仇。”
“是。林默在拉他。”
戚福把纸条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站起来。
“赵横。”
赵横从门外进来。
“传暗线的令——所有在虞国境内的人，从今天起，盯死韩绍。他跟林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
“另外——”
戚福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古兰的位置。
“明线的人，从凤岭关往南推进，不用打，只需要让古兰周围的人知道——戚家的旗，还在。”
赵横愣了一下。
“王上，不打？”
“不打。现在打古兰，等于跟林默八万人正面撞。我没那么傻。”
“那……“
“我要让他知道——他吃了古兰，但古兰周围的人不认他。他占了城，但占不了人心。”
戚福转过身，眼神很沉。
“他想一口气吃掉所有，我就让他噎着。”
消息像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渗。
凛度城，阿黛尔站在城楼上，听完班震的禀报，把手里的铜扣转了转。
“古兰被他吃了。”
“是。而且他在跟虞国的人勾连。”
“王上呢？”
“还没动。但听说王上的人在往南走——不是打，是造声势。”
阿黛尔把铜扣收进袖中。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林默把饼摊得太大，自己撑不住。”
她望着南边的天际。
“古兰、虞国、北境、还要盯着我们——他八万人，分到四处，每处都不够厚。王上不急。他只需要等一个口子。”
“哪个口子？”
“最薄的那个。”
西域，喀隆大营。
喀隆把手里的情报摔在桌上。
“古兰也被他拿了？！“
赤那点头。
“三天前的事。兵不血刃。”
喀隆在帐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他现在手上——北境、古兰、虞国半拉——加起来得有多少？”
“如果算上虞国那些不出兵但默许的……势力范围比咱们大。”
喀隆没说话。
走到沙盘前，看着被林默标注出来的区域，忽然觉得牙疼。
“妈的。当初拿了他的钱粮，还以为他是个怂货。”
“将军，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现在去打他？”
喀隆瞪了赤那一眼。
“他八万人！我去送死？”
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顺。得给他添点堵。”
“怎么添？”
喀隆想了想，忽然笑了。
“戚福不是在造声势吗？我帮他一把。派几个人，混到古兰城里去——不用多，十来个就行。就说是戚家旧部，在城里煽风点火。让林默知道，古兰他占了，但坐不稳。”
“将军英明。”
“英明个屁。”
喀隆把酒壶一搁。
“我就是不想看他一个人吃独食。”
古堡。
阿依娜站在暗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戚王符拓本、戚王遗信、忘尘散。
把三样东西并排看了很久。
拿起遗信，重新展开。
背面那行小字又浮现出来：
“若吾儿持符起事，月氏可为援。若符落他人之手，毁之。”
把信折好，塞回小囊。
“戚王啊戚王，”
低声说。
“你儿子现在被逼到墙角了。你说的月氏援军——我可以给。但你没说，给了之后我要什么。”
走到窗前，望着远处。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但你儿子——也许给得了。”
她转身，对门外说了一句。
“备马。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戚福。”
门外的人愣了。
“主人……您要亲自去？”
阿依娜没回答。
把那只小囊系在腰间，蓝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有些棋，得自己下了。”
北境大营。
沙盘上的旗帜已经插满了，林默还在插。
站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急报——是马嶂从古兰发来的。
内容很简单：城已稳，粮充足，但周边的人不服，有人在夜里往城墙上涂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