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帅帐，坐下来，终于叹了口气。
陆沉看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戚福叹气。
“王上，您累了？”
“不是累。”
戚福揉了揉眉心。
“是终于——可以想下一步了。”
“下一步是什么？”
戚福没答。
只是把舆图展开，目光落在凛度城的位置。
“阿黛尔应该收到信了。”
“王妃会来吗？”
“不会。”
戚福笑了一下。
“她生气了。但她会把棋下完。”
指了指凛度城。
“我在外面打，她在里面守。这是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
“她说——你去杀，我来收。你落子，我收官。”
戚福把舆图卷起来。
“所以我不担心她。我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谁？”
“阿依娜。”
无名小镇以西，废庙。
阿依娜找到东西。
不是庙里挖出来的——是庙后面的井里。
井早就干了。
让人吊下去，在井壁上摸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卷帛书。
帛书已经发黄，字迹模糊，还是看清了。
上面写的是一个名字。
不是人名。是一个地方。
“雾岚关。”
阿依娜把帛书收起来，站在井边，望着北方。
雾岚关。
三十年前，虞国和北境之间的一道关隘。
前朝国亡后，关隘废弃，没人再提。
帛书上说——雾岚关下面，埋着一样东西。
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丢了的东西。
正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亚伦说你会来这里。”
是喀隆的声音。
阿依娜转过身。
喀隆站在庙门口，没带刀，没带兵。
就一个人。
“你放了他。”
阿依娜说。
不是问。
“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喀隆走进来。
“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眼睛。”
“那是我的。”
“我知道。”
喀隆站在她面前。
“所以我来问你——你到底要什么？”
阿依娜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
“我想。”
“知道了你就卷进来了。”
“我已经卷进来了。”
喀隆说。
“从你让亚伦来我营边转的那天起。”
阿依娜沉默了一会儿。
“雾岚关。”
她说。
“什么？”
“我要去雾岚关。那里有一样东西，戚福也在找。但他还没找到。”
喀隆皱眉。
“戚福也在找？”
“他不知道他在找。”
阿依娜说。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地方。”
从怀里把帛书拿出来，展开给他看。
“三十年前，前朝太子死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走。没人知道是什么。但我现在知道了。”
“是什么？”
阿依娜把帛书收起来。
“是一把钥匙。”
“什么的钥匙？”
“开启王陵的钥匙。”
喀隆的脸色变了。
王陵。
前朝王族的祖坟。
传说里面藏着立国时的密诏——谁拿到密诏，谁就是正统。
“戚福要那个？”
“他不要。但他会拿到。”
阿依娜说。
“因为他打応国、打古兰、打虞国——所有的路，最后都指向雾岚关。”
她望着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跟我走，或者回去吃你的肉。”
喀隆站了很久。
然后笑了。
“我跟你走。”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戚福有意思。”
喀隆说。
“他打天下，你挖坟。我想看看——谁先到。”
凛度城，深夜。
阿黛尔把周依曼安顿好，一个人回到棋室。
骨头放在桌上。
灯下，小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不是看不清。
是不敢看。
“王嗣在北。”
虞国的王嗣。
虞国亡了三年，太子死了三年。
但如果——如果太子有后呢？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呢？
她想到了戚福。
想到他收虞国残兵时的沉默。
想到他从不提虞国旧事时的表情。
他知道吗？
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阿黛尔把骨头握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你又瞒我。”
声音很轻。
“你什么都瞒我。”
门被推开。
班震站在外面。
“王妃，有急报。从西边来的。”
阿黛尔擦了擦眼。
“说。”
“韩绍降了。降书已经送到王上手里。”
“还有呢？”
班震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有人在応国旧王宫的地基下挖出了东西。不是我们的人挖的。是——一个叫周依曼的女人。”
阿黛尔闭上眼。
“我知道了。”
“王妃，要告诉王上吗？”
“不。”
阿黛尔睁开眼。
“先不告诉他。”
把骨头收进袖中。
“等他回来。我亲自问。”
応国，西行路上。
戚福的大军开始回撤。
不是往凛度。
是往北。
陆沉骑马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王上，我们不回凛度？”
“回。”
戚福说。
“但先绕一圈。”
“绕哪？”
“雾岚关。”
陆沉的马差点绊倒。
“雾岚关？那个废了三十年的关？”
“没废。”
戚福说。
“只是没人走了。”
勒住马，望着北方的山脉。
“我打了这么多仗，占了这么多城。但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拿到。”
“什么东西？”
“一个答案。”
戚福的声音很平。
“虞国太子死的那天，带了什么走。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年。打古兰是为了引开林默，打応国是为了逼韩绍——但都不是目的。”
“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好让我悄悄去一个没人看的地方。”
拍了拍马。
“雾岚关。”
陆沉忽然想起什么。
“王上，阿依娜呢？”
戚福沉默了一瞬。
“她比我先动。”
“您知道？”
“我不知道她知道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那里。”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得快。”
雾岚关，三天后。
关隘还在。
石头砌的墙，塌了一半，长满了草。
风从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
阿依娜先到了一步。
站在关墙上，往下看。
关隘下面是一片谷地，谷底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座坟。
不是大坟。
很小。
像是随便埋的。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上没字。
喀隆站在她身后。
“就是这？”
“就是这。”
阿依娜跳下关墙，往谷底走。
走到坟前，蹲下来，用手扒土。
土很松。
像是有人来过。
扒了三尺，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铁的。
是一个盒子。
把盒子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铜钥匙。
很旧。
很小。
上面刻着和令牌一样的眼睛。
阿依娜拿起钥匙，站起来。
“找到了。”
刚说完，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多。
她没回头。
“他来了。”
喀隆转身。
北方的山道上，一面旗正在靠近。
黑色的底，没有字。
是戚福的旗。
阿依娜把钥匙收好，转过身。
戚福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看见她，没意外。
“你比我快。”
“我比你想得远。”
阿依娜说。
两个人隔着十步站着。
中间是那座无字碑。
“你要什么？”
戚福问。
“你要什么？”
阿依娜反问。
“我要知道虞国太子埋了什么。”
“我也是。”
戚福看着她。
“那就一起看。”
翻身下马，走到坟前。
阿依娜也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蹲下来，看着被扒开的坑。
坑底还有东西。
一卷帛。
戚福拿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吾子无恙，托于后世。愿后继者，勿忘故国。”
戚福的手停了。
阿依娜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
“王嗣在北。”
戚福念出来。
“你知道？”
阿依娜问。
“我猜的。”
戚福把帛放下。
“但我没想到——是真的。”
站起来。
“虞国太子有个孩子。活着。”
“谁养的？”
“不知道。”
戚福说。
“但我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林默。”
阿依娜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