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开始——我要往北走。真正的北。不是応国。不是凛度。是更北的地方。”
“去干什么？”
“找我父亲。”
“找到了呢？”
“找到了——问他为什么跑。”
“找不到呢？”
“找不到——”
戚福把匕首从袖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就当他死了。死人不欠债。”
阿黛尔把匕首拿起来。
看了看。
“这把刀不好。钝了。”
“我知道。够用。”
“不够。”
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的。
递给他。
“用这把。钝刀杀人慢。慢了就疼。疼了就恨。恨了就不死。”
戚福接过来。
拔出来看了一眼。
很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走的那天。”
戚福把刀插回去。
“你知道我要去找他？”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迟早要去。”
阿黛尔抱了下戚福的胳膊。
“你这个人——不问清楚不睡觉。问不清楚不吃饭。我认识你三年了。”
“三年。”
“三年够了。”
她说轻笑。
“够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人？”
“一个不信自己的人。”
戚福没反驳。
因为她说对了。
次日，清晨。
戚福出城。
这次带了人。
不多。
二十个。
陆沉。
栾卓。
还有十八个他自己挑的。
阿黛尔没送。
站在城楼上看。
班震站在她旁边。
“王妃，王上往北去了。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他要是回不来——”
“他会回来。”
阿黛尔望着远行的众人。
“他不信自己。但他信我。这就够了。”
转身下楼。
“备马。我也有事要做。”
“您去哪？”
“去找周依曼。”
阿黛尔朝着前走。
“她手里还有一块骨头。那块骨头——我得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您要查？”
“不是查。是确认。”
阿黛尔扶着墙围。
“如果是假的——韩绍的局就白设了。如果是真的——”
停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虞国的王嗣就还在。在哪不知道。但还在。”
“那跟王上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阿黛尔想了想。
“但跟他父亲有关系。他父亲欠的债——可能不只是人。还有一个孩子。”
走进棋室。
棋盘还在。
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班震。”
“在。”
“把韩绍从牢里提出来。”
“提他？”
“提他。我要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阿黛尔把最后一颗黑子放回盒里。
“问他——虞国太子到底有没有儿子。”
北方，荒野。
戚福骑马走在最前面。
陆沉在旁边。
“王上，北边真什么都没有。您父亲要是在那——他怎么活？”
“不知道。”
“那您找什么？”
“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他为什么跑。”
戚福看着前方。
“一个人如果赢了——不会跑。只有输了才跑。但他没输。他把所有人都骗了。把我推出来。把你推出来。把所有人都推出来。然后他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被推出来的人，迟早会来找他。”
戚福说出猜测。
“他不想被找到。但他又不想真的消失。所以他留了线索。”
“什么线索？”
“阿依娜。”
戚福有些苦笑。
“她知道他在哪。但她不说。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
“因为她在等我自己找到。”
戚福摆摆手。
“她不给答案。她给方向。方向对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陆沉想了想。
“那方向是什么？”
戚福指了指北方。
“王陵。”
“王陵？不是去过了吗？”
“去过了。但没找完。”
戚福有自己的肯定。
“王陵下面还有东西。上次没来得及看。这次——看清楚。”
加快了马。
风从北边吹来。
很冷。
没回头。
临走之前，戚福打算再去一趟古堡。
戚福没有走。
说要走。
脚没动。
阿依娜也没催。
把灯拨了拨。
火苗跳了一下。
“你还有事。”
“你没说完。”
“我说完了。”
“没有。”
戚福坐回去。
“你说我父亲帮过你。你说他欠你。但你没说——怎么帮的。在哪帮的。什么时候。”
阿依娜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真想。”
“知道了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阿依娜沉默了一会儿。
做了一件戚福没想到的事。
把脸上的面纱摘了。
不是全部。
是一半。
露出左半边脸。
戚福看了一眼。
愣了。
那张脸——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以为阿依娜二十出头。
最多二十五。
半张脸上，眼角有细纹。
不是笑纹。
是长年不笑、肌肉僵住之后留下的痕迹。
皮肤很白。
不是年轻的白。
是不见太阳、养出来的白。
像纸。
“你多大？”
“四十三。”
戚福没说话。
“很意外？”
阿依娜把面纱重新戴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怎么长这样。”
“我没想。”
“你想了。”
阿依娜肯定。
“但你不敢问。因为你怕答案不好听。”
“什么答案？”
“我不是天生这样。”
阿依娜接着说。
“我以前不长这样。”
站起来。
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面铜镜。
很旧。
边框生了锈。
把镜子转过来。
镜子里的人——跟她现在一样。
年轻。
没有皱纹。
那是很久以前的镜子。
镜面已经花了。
映出来的人像蒙了一层雾。
“这是我二十岁时候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你看见了。”
阿依娜没有任何表情。
“二十年。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不是老。是耗。”
“耗什么？”
“耗命。”
阿依娜放下走到窗前。
“我这张脸——是拿命换的。”
戚福的手攥紧了。
“谁干的？”
“你父亲。”
二十年前，战场。
那年戚王三十二岁。
不是王。
只是一个带兵的。
打的是乱军。
不是大仗。
是扫尾。
乱军散了。
他追。
追到一条河边。
河不宽。
水急。
马失了蹄。
人摔进河里。
甲胄太重。
往下沉。
他不会水。
或者说——会一点。
不够。
在水里挣扎了很久。
有人把他捞上来了。
一个女人。
很年轻。
二十出头。
穿着不像兵。
像游医。
背着药箱。
头发湿着。
脸上全是水。
眼睛很亮。
“你不会水还追？”
“追惯了。”
“追惯了就不要命了？”
“要命就追不上了。”
女人没说话。
把他拖上岸。
按了他的胸口。
把水压出来。
他活了。
活了之后他问她叫什么。
“阿依娜。”
“哪的人？”
“没哪的人。”
“那你在这干什么？”
“采药。”
“这种地方采药？”
“这种地方才有好药。”
戚王笑了。
那时候还会笑。
“我欠你一条命。”
“不用还。下次别掉河里就行。”
“我怕还有下次。”
“那你学水。”
“我学不会。”
“学不会就别追了。”
“不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前面跑。我不追——他就跑了。”
阿依娜看着他。
“你追的是谁？”
“一个骗子。”
“骗子？”
“骗了很多人的骗子。我要抓他。但他跑得快。”
“抓到了呢？”
“抓到了——”
戚王顿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可能杀了。可能放了。看心情。”
阿依娜把药箱背起来。
“你这个人——不像当兵的。”
“像什么？”
“像找死的。”
她走了。
戚王躺在河边。
看着天。
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她的药箱藏了。
不是偷。
是藏。
藏在河边的石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