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在叶飞从两皇口中问出真相的那一息。
万里之外的北方，更北方，越过北境极寒之地，越过那片无人区的冰原，越过那道三百丈高的裂缝。
无天界，异魔域。
这里的天空没有颜色。
不是黑，也不是灰，而是一种被反复咀嚼、吞咽、消化之后吐出来的浑浊。云层低得几乎贴在地面上，缓缓蠕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壁。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只有天穹深处偶尔裂开的一道道暗红缝隙，透出后面那片不知名虚空的光——那是异魔域唯一的“光源”，也是这片天地还在被不断侵蚀的证明。
大地是黑色的。
不是岩石的黑，是骨殖与焦土层层叠压了十万年形成的黑。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然后渗出一种黏稠的、带着腥甜味的液体。这里没有水，没有草木，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里自然生长。唯一在“生长”的，是魔气。
无处不在的魔气。
它们从地底渗出来，从云里落下来，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无声地腐蚀着这片空间本身。空气里有细微的“滋滋”声，那是天地规则在被一点点啃噬的声音。异魔域每存在一天，无天界的边界就薄一分。
无数年。
它们啃了无数年。
而在这片死亡与毁灭的最深处，有一座城。
城没有墙。
因为不需要。整座城是由无数根巨大的、倒插在地上的骸骨组成的——那些骨头大到无法想象，一根就是一座山峰，肋骨弯曲成拱，脊椎连成大道，头骨堆成高台。所有骨头都是同一种颜色：惨白中透着暗红，像是血渗进去又干透了十万次。
这里是异魔域的王庭。
此刻，王庭最高处那座由三颗巨大颅骨垒成的平台上，跪着四道身影。
百丈魔影。
它们并非法相，而是本体。异魔一族修到极致，肉身便会与魔气彻底融合，化作这种介于实体与能量之间的形态。每一道魔影都散发着令空间扭曲的威压，四股气息交织在一起，让整座骸骨王庭都在微微震颤。
若战蛮族的战烈在此，定会浑身发冷——
这四道气息，任何一道，都不逊于神尊初期。
与血屠、魂千夜同级。
它们是异魔域的四大魔皇：魔魑、魔魅、魔魍、魔魉。
而在这四道百丈魔影的正前方，在那座最高的颅骨王座上——
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衣、面覆黑巾的人。
他坐在那里，身形不过常人高大，与身后那四道百丈魔影相比，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那四道魔影，却把头颅压得极低，低到额头几乎触碰到白骨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稍微重一分，就会惊扰到什么不可承受的存在。
那不是畏惧实力。
那是信徒跪伏神明时的姿态。
……
魔魑跪在最前。
它的魔影是一具披着重甲的巨人，甲胄由无数张人脸熔铸而成——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哀嚎，眼眶空洞，嘴巴大张。那是它十万年来吞噬的所有强者的脸，一张都不曾丢弃。它的双手是一对巨大的骨刃，刃口上布满细密的锯齿，此刻正深深插进地面，刃身上的血槽里还滴着粘稠的黑液。
它是四皇之首，主杀伐。
它与其余三者截然不同。
它的魔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幻的雾气，时而化作绝美女子，时而化作垂死老者，时而化作观者心中最思念的那个人。
它的脸上永远蒙着一层薄纱，纱下什么都没有——谁若掀开，便会看见自己此生最恐惧的画面，然后疯掉。
它主神魂，主幻术。
魔魍跪在右侧。
它的魔影最为怪异——没有下半身，只有一颗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头颅，头颅下方拖着九条粗壮的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长满了眼睛。
它主洞察。
魔魉跪在最后。
它的魔影最小，只有寻常人高，瘦得像一具骷髅，全身上下裹着层层叠叠的破布，破布下伸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线，那些线一直延伸进地里，扎进骸骨王庭的每一块骨头中，随着它的呼吸微微颤动。
它主死，主疫，主万物的衰败。
四尊魔皇，四道神尊初期的恐怖气息，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可它们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身后王座上的那位——
根本不是这个境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
骸骨王庭上没有风，可那四道魔影的衣袍（却在微微颤抖。它们已经跪了很久。
王座上的人，闭着眼。
他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倾听什么极远处的声音。他的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苍白，干净得不像属于这片天地。黑巾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魔气的黑，是纯粹的黑，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光掉进去都不会再出来。
忽然——
那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