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常委会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他的动议，的确是在春节期间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本以为凭借县委书记的一把手身份，能在常委会上一锤定音，却万万没想到，县长赵剑会如此不留情面地坚决反对。
他的坚决反对，引来了一众常委的迟疑与附和，连表决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的心底里也承认，赵剑有一点没说错。就是说他追求短期政绩，追求数据。
他从省城的紧要部门，外派来当个县委书记，图啥？当然是图政绩了，当官谁不图政绩啊？难道你赵剑不图政绩吗？难道东丰县出了成绩，你赵剑没有份吗？我要是升上去了？这县委书记的位置，不就是你的了吗？
想到这里，陈起越想越气。
他有点歇斯底里：
“赵剑，你身为县长，不讲规矩，不讲纪律，凡事和县委书记唱反调，我们这班子还有搭下去的必要吗？我要向上级反映，将你调走！”
“陈书记，不是我故意唱反调，而是这个动议确实脱离了咱们县的实际情况。但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要向上级反映，要将我调走，那你就快点打报告吧，我等着呢。”
赵剑也有点动气了：
“发展经济的确重要，但更要稳扎稳打，先把民生保障、基础产业做扎实，再谈转型升级也不迟。你如果一意孤行，我也不想跟你搭班子了。”
这是陈起上任县委书记以来，第一次在常委会上遭遇如此难堪的挫败。
他自认县委书记在县里就应该说一不二，更何况背后有岳父——省里的省委副书记撑腰，在市里乃至省里都有不小的话语权，没想赵剑一个县长，竟敢当众与他叫板，这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心中的怒火与不满愈演愈烈。
会议散场后，常委们纷纷低头匆匆离开，没人敢在此时上前劝解。
陈起独自留在会议室，拿起手机，拨通了东江市长姚长丰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陈起的语气瞬间换了副模样。
他带着几分委屈与不满，将常委会上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刻意强调赵剑独断专行、拒不执行县委的决策部署，甚至暗示赵剑有拉帮结派、挑战县委权威的嫌疑，最后话锋一转，提及自己的岳父对县里的发展颇为关注，希望姚市长能主持公道。
姚长丰在电话那头听得眉头紧皱，陈起的岳父是省委副书记，位高权重，在省里的人脉盘根错节，姚长丰向来想攀附这层关系，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如今陈起找上门来，他自然不愿得罪，更何况在他看来，一个县长竟敢与县委书记对着干，本就是不合规矩，于情于理，都该站在陈起这边。
“陈起同志，你放心，这事我知道了。县里的工作，县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赵剑这么做，确实不妥。”
姚长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会将你们的情况在市常委会上提出来，给你一个说法。”
挂了电话，陈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料定，有姚长丰的支持，赵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拗不过他，终究还是要按照他的想法推进。
几天后，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会议原本有既定的议程，可姚长丰却临时将东丰县的常委会争议提上了台面，当着市委书记曹刚以及一众市委常委的面，详细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言语间处处偏袒陈起。
“同志们，东?县的这个情况，值得我们重视。”
姚长峰坐在会议桌旁，语气严肃：
“陈起同志作为县委书记，为了地方发展积极谋划，可赵剑同志却一味反对，拒不配合县委的工作，这不仅影响了县里的决策效率，更违背了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原则。我认为，应该以市委的名义，责成赵剑同志作出深刻检讨，全力配合陈起同志推进项目建设。我认为，如果赵剑同志屡教不改，我建议将他调离东丰县长的岗位，另行任用。”
姚市长的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常委们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姚长丰会如此直接地支持陈起，甚至点名批评赵剑。
要知道，东丰县的事情属于县级内部事务，市长直接在市委常委会上插手，还如此明确地表态，也算是罕见的。
坐在主位的东江市委书记曹刚，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目光慢慢扫过一众常委，最后落在姚长丰身上。
曹刚在市里任职多年，行事沉稳老练，向来注重实事求是，不搞攀附那一套。他早就听说过陈起急于搞政绩工程的事情，也对东丰县的财政状况和实际情况有所了解，他看出来，姚长丰的话，显然是带着私心的。
“姚市长，我不认同你的看法。”
曹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把手不容置疑的分量：
“首先，东丰县的常委会争议，是县级党组织内部的决策问题，按照组织原则，应该由县里自行协商解决，市里不宜过多干预。
其次，我们看待问题，不能只看表面，更要实事求是。陈起同志的动议，是否真的符合东平县的实际情况，是否经过了充分的调研论证，是否考虑到了民生、环保、财政等各方面的因素，这些都需要打个问号。”
曹刚顿了顿，继续说道：
“赵剑同志作为县长，又比陈起同志更早到东来工作，对东丰县里的实际情况，肯定比陈起同志更为了解，他提出反对意见，未必是故意唱反调，很可能是出于对地方发展的负责。
我们作为市级领导，不能因为谁的背景硬，就偏袒谁，更要坚持原则，尊重客观实际。
如果仅凭县委书记的个人意愿，就强行推进不切实际的项目，最后受损的，还是地方百姓和地方发展。”
曹刚的话，字字铿锵，直接戳破了姚长丰的私心，也让一众常委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姚长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曹刚会当众反对自己，让他下不来台。
他想要再争辩，可曹刚态度坚决，常委们也大多站在曹刚这边，这场讨论最终不欢而散，姚长丰不仅没能帮陈起讨到公道，反而落了个偏袒徇私的嫌疑。
走出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姚长丰的心中又气又恼，更有一丝不甘。
他也觉得曹刚是故意跟自己作对，也对赵剑生出了强烈的不满，若不是这个不识趣的县长，自己也不会在常委会上颜面尽失。
同时，他的心中也掠过一丝疑惑，赵剑不过是个县长大，竟敢如此硬气，不仅顶撞县委书记，还能让曹刚为他说话，莫非背后有什么靠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姚长丰回到办公室，当即叫来自己的秘书李伟，脸色阴沉地吩咐道：
“李伟，你去查一查东丰县县长赵剑的背景，越详细越好，包括他的家庭情况、求学经历、工作履历，还有他背后的人脉关系，都给我摸清楚。”
李伟跟随姚长丰多年，深知他的脾气，见状不敢怠慢，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就投入了调查工作。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先是调取了赵剑的官方档案，又通过市里、省里的熟人打听消息，一层层深挖下去。
起初，调查的结果看似平平无奇。赵剑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中学教师，高中毕业后就参军了，此后的阅历都在部队。
这样的履历，看似毫无背景，全凭自身努力。
可姚长峰却觉得不对劲，若是真的毫无背景，赵剑会莸得曹刚的支持？
他让李伟继续深挖，重点排查赵剑在京城的关系。
这一查，可把李伟吓了一跳，也让随后看到调查结果的姚长丰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赵剑妻子的爷爷，是京城中枢退休的老领导，曾担任过中枢重要的职务，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在政坛的人脉和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门生故吏遍布全国各地，甚至在中央部委都有不少身居高位的旧部。
而赵剑的岳父，更是京城中枢重要部门的一把手。
他这才明白，赵剑调任东丰县，并非偶然，而是受到京城方面的授意，意在基层历练，积累地方工作经验，为后续的晋升铺路。
曹刚之所以会在市委常委会上为赵剑说话，并非是刻意与姚长丰作对，而是早就知晓赵剑的背景，唯独自己还是糊里糊涂的。
姚长丰捏着那份薄薄的调查材料，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下了天大的错误。为了攀附陈起的岳父，他不问青红皂白地支持陈起，甚至想打压赵剑，殊不知，赵剑的背景远比陈起深厚得多，陈起的岳父只是省里的副书记，而赵剑背景，却是京城中枢的领导，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若是他真的打压赵剑，不仅会得罪曹刚，更会触怒京城的领导，到时候，他这个市长的位置恐怕都坐不稳，甚至可能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姚长丰靠在办公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乱作一团。
他想起陈起在电话里的嚣张与委屈，想起自己在市委常委会上的表态，只觉得一阵后怕。
如今，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必须想办法挽回局面，弥补自己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