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坐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的抽着香烟，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东丰县工业园区第二期工程停工情况汇报》、《红树林海洋馆项目终止清算报告》、《老菜脯扩产基地亏损核查清单》……
这些就是他到东丰县当书记的成绩单，没有成功，只有失败。
想当初，他刚到东丰县担任县委书记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没想到，一年未满，就落得如此下场。
半年前，他带着全县班子成员在工业园区二期工程的奠基仪式上剪彩，当时彩旗猎猎，挖掘机轰鸣，媒体镜头前，他拍着胸脯承诺：
“半年建成，一年投产，两年带动全县经济翻番”。
可现在，工业园区二期的工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几台停摆的挖掘机，锈迹斑斑，履带上积满了雨水和泥垢。
原本规划好的厂房地基，坑坑洼洼的，积成了一个个臭水坑，显得格外荒凉。在这里，给县财政挖下了一个3000多万的窟窿。
红树林海洋馆的下场更惨。
为了打造“生态旅游名片”，他力排众议，说服财政拿出两千万专项启动资金，又拉来一家外地文旅企业合作，在红树林滩涂上填海造地，打算建一个全省领先的红树林海洋馆。
图纸画了厚厚一本，模型做得精致无比，甚至连招商宣传片都拍好了，可最终，因为环评不达标，加上周边渔民集体抗议，项目刚打了桩基，就被紧急叫停，然后就是项目清算下马，
清算那天，陈起亲自去了那片滩涂。协议合作的文旅公司自然也撤资退场
施工队的负责人红着眼圈跟他算账：
“陈书记，咱们光桩基就打了两百多根，设备租赁费、工人工资，光预付款就砸进去三千多万，现在停了， 你们得给我们结清工程款，不然，我们只好走法律程序了。”
财政拨出的2000多万都打了水漂，还欠工程队1000多万，更要命的是，省市环保部门下达通知，要将滩涂都恢复成原样，这又得花一大笔钱。
老菜脯扩产计划，早就下马了，但也亏了200多万。
短短几个月，三个项目全军覆没。
审计部门的报告出来，光是这三项，就造成了八千多万的直接经济损失。
县里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好大喜功”，拍脑袋决策；
有人说他“急功近利”，只顾着搞政绩，不管百姓死活；
还有人在常委会上旁敲侧击，话里话外都在指责他决策失误，劳民伤财。
上周的常委会，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会上，赵剑严肃说道：
“三个项目，亏空8000多万，我们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就这样去了四分之一，这个教训太惨痛了。”
赵剑加重了语义：
“这件事，县常委会负集体责任，陈起同志负领导责任，我建议陈起同志在作出深刻检讨的同时，还要向上级领导汇报。”
就连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副书记林平，也皱着眉说：
“陈书记，项目搁浅的影响太大了，县财政本来就紧张，现在窟窿这么大，后续的资金怎么补，得好好想想办法。”
陈起坐在主位上，耷拉着脑袋，他想解释，想辩解，说自己是为了东丰县的发展，想找一条快速致富的路子，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事实摆在眼前，项目确实停了，钱确实亏了，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当天晚上，陈起在办公室熬到了深夜。
一年前，他主动请缨，从省发改委下放到东丰县当县委书记，想着干出一番成绩，让岳父——省委副书记林正南看看自已的本事，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提拔回省城。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拼尽全力演了一场戏，最后却落得个劳民伤财的下场。
疲惫，绝望，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最后，他拿起手机，打通了妻子林娟的电话。
好一会，电话通了，陈起欲说还休，反而是林娟先开口：
“喂，老陈，这么晚了，没睡啊？”
陈起深吸一口气：“林娟，我撑不住了。”
林娟愣了一下，随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
陈起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
“工业园区、海洋馆、老菜脯，全黄了。亏了那么多钱，县里的人都在骂我，我这个县委书记，算是当到头，干不下去了。”
林娟的声音瞬间变得焦急起来：
“你别胡思乱想，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你先回来，我们慢慢说。”
“我不回去，我要调走。”
陈起差点快要哭出来了：
“我想调离东丰，换个地方，或者干脆回省厅，不再干这个一把手了。我累了，不想再扛着这些压力了。你跟爸爸说一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良久，林娟才开口：
“老陈，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你现在不能走，你是东丰县的一把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走了，谁来收拾烂摊子？而且，你就这么认输了？”
“我不是认输，我是逃避。你知道吗？开一次县委常委会，我头都抬不起来，都不敢面对常委们的眼光。”
陈起苦笑着说：
“我不想再面对这些烂事，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你跟爸说说，让他帮我调个清闲点的岗位，哪怕去当个巡视员也行，我真的不想再干县委书记了。”
林娟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难受，可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最看重的就是担当，最讨厌的就是遇到点事就退缩的人。你让我去跟他说，他肯定会骂你的。”
“骂就骂吧。”
陈起的语气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能离开东丰，怎么都行。降职我都认了。”
林娟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妥协：
“行，我明天给爸打电话，跟他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