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节不足半个月，虽然天气又开始降温了，可东丰县的年味却越来越浓。“
与以往的春节不同，今年赵剑的家中，分外热闹。
每天从早到晚，敲门声就很少断过。
这是赵剑升任东丰县委书记的第一个年头。
此前，他到东丰先是任公安局局长，再任代县长、县长。每逢过年，也有上门送礼的，但都零零星星，顶多有几个同事、下属登门拜个年。
赵剑定的规矩，大家都懂、他强调不收礼。这些人顶多带点水果，坐一坐，聊几句家常就走，没人敢明目张胆拎着重礼上门。
因为，就曾经有人因为送重礼，被赵剑送到了县纪委，好处没捞着，还丢了面子。
唯独今年，截然不同。
东丰官场上下，所有人都清楚，县长是辅，书记是主。真正握着东丰县人事任免、项目审批、财政拨付所有核心权力的，只有一把手赵剑。
权力重心彻底偏移，所有人的心也跟着变了。
官场就是这样现实。
赵剑当公安局长时，管的是治安、刑侦、维稳，手里有执法权，却管不了干部升迁、项目落地。
做县长时，主抓政府行政、经济建设，但重大决策、干部调整的拍板权，始终在县委一把手的手里。
唯有坐上县委书记的位置，才算是真正握住了东丰县的命脉，这就是一把手的魅力。
到处都一样，各路人心，纷纷扎堆向一把手靠拢。
各乡镇的书记、镇长，县直局的局长、本地做工程、开公司、搞地产的生意人，全都盯上了年关这个唯一的机会。人人都想着借着过年的由头，登门跟一把手混个脸熟、递上心意、攀点关系。
一年几天，赵剑都听家人说，每天都有十几二十趟送礼的人登门，不胜其烦。
更烦人的，有些人根本不听劝，不管不顾把东西放在家中就走。搞得让杨雪提着东西追出去，十分狼狈。
别看这些礼者平日里一个个满口原则、纪律、清廉，一到年关，全都撕下了伪装，人人揣着投机心思，把送礼攀关系当成了官场必备的潜规则、人情常态。
“爸，往后家里的门，还是由你来守。”
这天晚上，赵剑给父亲赵铭道交代了一个任务：
“以后有人敲门，统一由你来开，不管是谁，只要看他拎了东西上门，一律不让进屋，东西必须当场退回，告诉他们，如果礼物不收回，将会被送到县纪委。你不用给任何人留面子。我们赵家，绝不沾这种人情世故的脏东西。”
赵铭道一辈子都是中学老师，一辈子守着规矩、也看不惯官场这些溜须逢迎博好处的的勾当。
他闻言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守着这道门，就不管是谁、多熟的人，敢来送礼走歪路，我一律劝退，绝不含糊。”
李秀兰在旁边低声说道：
“天天这样也不是办法，太折腾人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口。今天但凡收了一份礼，明天就会有十份、百份礼涌上门。口子一旦撕开，规矩就彻底破了。我是东丰一把手，我的家风，就是东丰县干部风气的风向标。”
他心里清楚，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年关送礼看似是小事，实则是检验为官初心、整治党风政风的第一道关口。
自己稍有不慎，底下干部就会顺势跟风，歪风邪气就会在全县蔓延开来。
大家正聊着话时，门外清脆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笃、笃、笃。
“肯定又是个送礼的。”
赵铭道根据敲门的节奏，就做出了判断。
究竟是谁呢？赵剑一时好奇心起，亲自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县水利局局长吴奇峰。
十多度的天气，对方穿着崭新的深色羽绒服，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刻意又拘谨的笑容，双手提着两个精致的年货礼盒，礼盒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书记，我今天上市里开会，顺便来给您拜个早年。”
吴苛峰满脸堆笑，语气极尽恭敬，姿态放得极低。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今年东丰县大大小小的水利修缮、河道治理、水库加固项目全都要重启，专项资金的审批、项目落地的快慢、后续名额的争取，全凭赵剑一句话。
往年赵剑当县长，他还能从容应对，如今赵剑成了书记，他必须抓紧抱紧大腿，年关送礼就是最稳妥的机会。
赵剑站在门内，半步不让，直接挡住了进门的路，神情严肃，没有半分客气。
“吴局长，你的心意我领了，进屋喝杯茶，然后再把东西拿回去。”
吴奇峰连忙笑着说。：
“赵书记，这就是一点不值钱的年货土特产，不成敬意，纯粹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不涉及别的，您千万别见外。过年了，谁家不走个人情往来？”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用“土特产、人情往来”的说辞淡化送礼的性质，只要东西能留下，也算搭上了关系，年后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赵剑一眼看穿对方的小心思，回答的很坚决：
“人情往来空手就够了。拎着东西上门，就不是简单的拜年。”
“我在会上已经多次讲过，我从不收任何下属、商户的年礼。你可是局里的一把手，更该懂规矩、守纪律。怎么也学起了走旁门左路，不是正道呢？”
赵剑的话虽然不算大声，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吴奇峰脸上的尴尬，再也藏不住，心里又急又无奈。
进屋坐下 ，赵剑给他倒了一杯茶：
“吴局长，我看你平时的表现也不错，工作能力也挺强，这两年，我县水利建设的成绩，你是有功劳的。记住，你只要好好工作就行了，不要跟风学别人那一套，对你的前途没好处。”
“是，我一听从赵书记教诲。”
“东西拿走，以后来我家走动可以，但不用再来礼了。再来，也是一样的结果，我不会收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彻底没了转圈的余地。
吴奇峰喝完一杯茶，简单向赵剑汇报了一下工作、聊了几句家常 ，就匆匆拿着礼物告辞了。
水利局局长刚走不到半个小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赵剑示意父亲去开门，自己则躲进了房间。
这次来的是城东街道办事处的主任郝力。
城东街道办，是县城核心区域，征地、建设、市容、民生事务繁杂，也是全县权力、利益最集中的地方。街道办主任手里握着不少一线资源，平日里精明圆滑，最擅长钻营。
他手里提着两个高档礼盒，还有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箱。
“你好，这是赵书记的家吗？”
赵铭道点点头：
“是的，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郝力满脸堆笑：
“你是赵书记的父亲吧？”
他没见过赵铭道，他感觉这么唐突的问，是因为赵铭道夫和赵剑长得实在太像，只是身高比赵剑矮了十公分而已。
“你是谁？”
“我是东丰县城东街道办的郝力 。”
他没有报职务，县委大院就在城东街道办的辖区内，他和各位县领导经常见面，和赵剑也很熟，报个名字，赵剑就知道是谁。
赵铭道冷淡的说：
“赵书记说了，我们家不收任何礼物，你还是请回吧。”
郝力连忙解释：
“赵叔，我没别的意思。新年临近，我只带了点土特产，来看看赵书记，拜个早年。”
赵铭道依旧是半步不让的姿态：
“东西拿回去吧，我们家里不收礼。”
郝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续说：
“赵叔，这真就是一点普通的茶叶，自家亲戚寄过来的，一点小东西。我就是单纯过来探望一下，没有半点别的意思，您千万别误会。”
他心里暗自不服，觉得自己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不过是一点薄礼，没必要如此不近人情。官场往来本就是如此，何必事事锱铢必较？
可赵铭道却更加严肃，：“是不是小东西、有没有别的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
“赵书记在东丰当公安局长、县长的时候，都不收礼。这点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当书记，更不会破这个规矩。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拿着东西请回吧。你的心意我会告诉赵书记。，先代他谢谢你了。”
郝力被一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又羞又愧，还有几分不甘。
他本来想着，趁着年关拉近和一把手的距离，年后城关镇的旧城改造、道路翻新项目，就能优先拿到指标、争取到资金。现在礼物送不出去，所有盘算全都落了空。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乖乖接过东西，低声道歉：
“是我糊涂了，赵叔，我记住您的话了，请你转告赵书记 ，以后，我一定会专心干好工作。”
说完，他只能转身离开。
屋内，赵剑军的父亲成功把送礼者劝退了，刚刚安下心，很快又不安起来。
据家人反映，短短半个月，上门送礼的官员、商户，加在一起起码有大几十人了。。
乡镇主官、县直局长、企业老板，形形色色的人轮番上门，每个人说辞都大同小异，都是“一点心意”“纯粹拜早年”等等，可每个人眼底藏着，的功利、算计、投机，都骗不过人。
赵剑也终于彻底看清，自己升为一把手后，东丰县官场的人心，都浮躁成了什么样了。
以前他掌局部权、辅政全县，众人尚且收敛克制。如今他手握全盘大权，所有人都开始慌了、急了，生怕跟不上节奏、靠不上靠山、拿不到资源，只能借着年关疯狂钻营。
到了八点钟，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本一名地做工程的老板，常年承接县里的基建、修路、修缮工程，是县里有名的私营企业主。
老板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礼品袋，袋子看着普通，里面装的却是实打实的贵重物品。
“大叔，过年好！我叫林松，做工程的。今天顺路来给赵书记送点年货，讨个新年吉利。”
赵铭道依旧态度坚决：
“赵书记说过了，我们家不收礼。你把东西拿走，我们家不收。心意我们领了，我会告诉赵书记。”
老板连忙上前一步，笑着说道：
“大叔，都是些过年吃的用的，不值钱！我跟着赵书记干了好几年的工程啦，一直承蒙关照，心里一直记着恩情，过年了表达一点心意而已。”
他也听说赵剑家里不收礼，他心里想得通透，干部送礼，赵剑还有规矩顾忌，不敢收。
可他是生意人，这几年一直做县里的工程，相信赵家会收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只要能和赵剑搭上人情，来年县里的新项目、大项目，自己就能优先承接，这点礼物的成本，转眼就能成倍赚回来。
赵铭道看着他油滑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
“心意我们领了，要不，进来坐坐，等等赵书记？”
“不等了，这么晚了，赵书记也许不回来了。”
林松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儿往赵铭道的手上递。
见赵铭道到不接，林松又把手上的礼盒放到屋内的桌上，转身就准备离去。
“林老板，东西不能留下，你把东带走吧。”
“东西我就不拿走了，一点点东西，只是代表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不要执着这件事。”
赵铭道斩钉截铁地说：
“林老板，东西你一定要拿走，你放在这里 ，赵书记明天会把它交给纪委的。”
见赵铭道如此坚决 ，林老板死心了，拿着东西便离开。
赵铭道回到客厅，赵剑很快也从房间出来了。
赵铭道叹了口气，感慨地说：
“真是世道变了，以前，家里清清静静，过年踏踏实实。这一当上书记，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他又语重心长的叮嘱赵剑。
“这些送礼的人们，不是敬你这个人，是敬你手里的权力。”
这句话，直白又透彻，戳透了官场最真实的本质。
赵剑缓缓点头，心底感触颇深。
他心里无比清醒，这一波波上门送礼的人，不是敬重他的品行、认可他的能力，只是敬畏他手中掌控的东丰县全盘权力。
一旦他失去权力，这些所谓的敬重、亲近、攀附，会瞬间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