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郭小冬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像变了个人,热闹的环境与她毫无关系。
她不是矫情,也不是世俗。
从小到大,她在红色家庭的规矩和氛围里长大,外祖父和舅舅的特殊身份,虽然没给她带来多少特权,却给她带来了沉甸甸的责任感,自己是红色后代,血液里流淌的是红色基因。
如果罗浩只是家境普通、家世清白的寻常人家子弟,哪怕条件再朴素,她也毫不在意。
哪怕两人今后日子平淡普通,只要人心正直、家世干净,她都愿意顺其自然走下去。
可问题偏偏出在最致命的地方,罗浩祖辈那段偷渡香港、异地重组家庭、后期坐拥产业成为资本家的过往,放在普通婚恋里只是一段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可放在她的军人政审里,就是实打实的敏感背景短板。
她反复权衡,却舍不得罗浩。
杨雪看在眼里,清楚她的纠结和煎熬。
罗浩也注意到了郭小冬的情绪变化,也隐约感到,肯定与自己有关。上午,杨雪突然询问自己的家庭情况,他就已经感到一丝不安。
下午,罗浩是最先告辞的,他本想邀请大家,晚上出去吃饭了,可几次话到嘴边时,看到郭小冬那种落寞的样子,又憋了回去。
罗浩告别时,郭小冬起身相送,嘴角虽然勉强扯出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落寞。看着罗浩的背影走远,郭小冬的双眼泛起了泪光。
对不起,罗浩,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当天晚上,众人散尽的时候,杨雪看着神色低落的郭小冬,主动开口给出了自己的主意:
“小冬,你这样一直纠结下去不是办法,耗着自己,心里永远没有答案。你如果拿不定主意,我替你去问问爷爷。爷爷是家里辈分最高、原则最硬的人,也是最懂体制规矩、最看重家世底色的人。我就随口试探一下他老人家的口风,听听他对这种家世背景的看法。”
郭小冬抬眼看向杨雪,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又紧跟着涌起一阵深深的惶恐。
她其实心里隐隐知道结果,以外祖父老革命的正统思想,大概率不会认可这样复杂的家庭背景。
可她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的侥幸。
她想,或许现在时代不同了,老人家思想会开明一些,而且外祖父一向思想开明,并不是刻板的人。
她冲杨雪轻轻点头:
“你就问一问我外公,只探探他的口风,千万不要惹他生气。”外公九十多岁了,如果让他受到刺激,自己可背不起这个锅。
“好。”
杨雪看一看表,才八点多钟,还没到爷爷休息的时间。
她打通了爷爷的电话,滴一声就通了,爷爷果然还没睡觉。
“爷爷,您还没休息?”
“还没呢,小雪,为什么事吗?”
杨雪就把郭小冬和罗浩的情况向爷爷讲述了一遍。
她特别强调了,罗浩自身人品端正,而且还很有才华。
她耐心讲完所有细节,然后静静等待老人的看法。
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才严肃表态。
他的第一句话,就直接给出了定论:
“不行,绝对不合适!”
这就是老爷子的风格,遇到什么事都是直截了当,雷厉风行。
然后,他缓缓进行解释:
“我干了一辈子革命,根正苗红、家世清白。我们这种红色家庭,我要求我的子孙后代,代代都是为国为公、清白做人做事。小冬是我的外孙女,现在身穿军装,是现役军官,是国家培养的军人,身份特殊。“
说到这里,老爷子稍稍激动:
“凭什么一个根正苗红、前途干净的现役女军官,要去嫁给资本家的后代?而且是一个偷渡出境的资本家。”
说这番话的时候,老人家语气笃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杨雪听完,心里已经彻底明白结局。
她没有再多劝,也没有再多辩解,她知道自己的爷爷,如果遇到关乎原则的事情,谁劝说都没用的。
“爷爷,你放心,小冬一定会听你的意见的。”
杨雪安抚好老人的情绪,随后找到在沙发独自静坐的小冬。
郭小冬一看杨雪的脸色,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答案。
杨雪把爷爷的原话,一字不差转告给了她。
郭小冬安静静地坐着,听完所有内容后,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整个人异常平静。
没有崩溃,没有哭闹,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此时的郭小冬,只觉得一种从头到脚、彻底冰凉的释然,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她心里很清楚,外祖父的想法不是固执老旧,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实实在在、贴合体制规则、贴合她身份处境的真话。
老人家说得一点没错。
她是红色家庭的后代,是现役在编军官,她的人生从穿上军装那天起,就不再仅仅属于自己。
她享受着部队给予的荣誉、待遇和前途,就要遵守部队严苛的规矩和审查制度。
罗浩没有错,他干净、优秀、坦荡,错的只是那段他无法选择、无法更改的祖辈历史。
她彻底想通了,也彻底放下了。
杨雪看着她安静落寞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轻声开口安慰:
小冬,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爷爷话说得重,但是句句在理,都是为了你好。你是军人,你的婚姻真的不能只凭喜好,一步错影响终身。”
郭小冬轻轻点头:
”我知道,表姐。爷爷没有错,你也没有错,规矩更没有错。是我之前太执着于个人心意,忽略了现实里这些绕不开的硬性问题。”
说到这里,郭小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眼底的波澜彻底归于平静:
“我想通了,我们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