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小玲的纪检组，收到一封群众寄来的举报信。
信中反映，城西派出所一名领导，在处理治安纠纷过程中，存在接受当事人礼物、偏袒熟人、执法不公，甚至还存在索贿等问题。
问题本身看起来不算特别严重，但涉及基层执法公信力，又牵扯出其他人员的关联反映，县纪委高度重视，决定由县纪委驻公安局纪检组牵头，联合检察院反贪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
汪小玲任纪检方面的牵头人。
检察院反贪方面，派出的主办检察官，叫陈峰。
第一次正式碰面，是在县纪委巡察办案点的小会议室。
屋子里已经坐了公安局督察、法制、政工等部门的人，气氛有些拘谨。汪小玲先到，她见检察院的人还没到，便坐下来看了会儿案卷，听见门口有脚步声，看向门口，一老一少两名检察官走了进来。
老者50岁以了，帽沿下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年轻人眉目清俊，30岁上下，目测身高有1米72以上。两人同穿一身藏蓝检察制服，肩章微光闪闪，年轻人右手提着一个崭新的黑色公文包。
汪小玲站起来迎接，年轻的检察官走在前面，问道：
“请问，您是汪组长吗？”
“是的，请问你是？”
”我们是东丰县检察院的，我叫陈锋，他叫陆铮，汪组长，让您久等了。”
汪小玲礼貌的点点头：
“原来是陈检察官和陆检察官，不要客气，请坐吧，我也是刚刚到。”
汪小玲没打算在第一次见面上讲太多客套话，她待陆铮坐下，便直接把案卷推到桌面中间，开始通报情况：
“群众举报涉及三个层面：一是处警过程不规范，偏袒执法，二是收取当事人礼物、接受当事人吃请，三是存在索贿的可能。公安这边由我牵头核查纪律作风和执法程序，检察院方面，负责对涉嫌职务违法部分进行初查。”
两名检察官认真听着，陈锋还不时认真做笔记。
汪小玲介绍完毕，陈检察官站起来说：
“我建议先固定处警记录、询问笔录、执法记录仪视频和相关证人证言，再接触被调查人。违纪问题如果能形成完整证据链，后续无论是纪检问责还是司法处理，都不会被动。”
汪小玲回答道：
“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这些步骤，我们已经先做了。”
纪检和检察联合办就这样开始了。检察院方面，主要承办人是陈锋。
办案点的条件不算好，办公室是临时腾出来的，汪小玲和陈锋每天在这里碰头，看材料，核证据，商量方案。
两人都是各自专业方面的佼佼者，汪小玲深谙公安程序和纪律要求，陈锋精通司法认定和证据标准，案件推进得很快。
关于被调查人是否存在“利用职务影响谋取便利”这一点，两个人有不同看法。
汪小玲认为，从纪检监察角度看，当事人接受吃请、在纠纷处理中明显偏向一方，已经构成违纪，应当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陈锋则认为，纪检层面的违纪认定，和司法层面的职务违法认定，标准不同。如果要往职务违法上靠，必须把“利用职务上的便利”和“谋取利益”之间的因果关系查得更死，否则证据不够稳。
两人讨论了近一个小时。
汪小玲坚持自己的意见，语气冷了一点：
“陈检察官，我们现在首先是查清楚他违不违纪，而不是先考虑能不能司法定罪。”
陈锋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平静地说：
“我明白。但如果今天我们只按违纪查，不把证据查透，明天一旦有人说我们‘就事论事、刻意拔高’，案子就会被动。汪组长，这个案子不是查完一个人就结束，它关系到整个基层执法队伍的公信力。”
汪小玲盯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陈锋不是在跟她争输赢，也不是在护着谁，他是在担心案子经不起检验。
汪小玲也恢复了平静，沉默片刻，道：
“你说得对。我刚才急了。”
陈锋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
“你不是急，你是办案心切，是怕有人说纪检组不力，不作为，所以心急了些。”
汪小玲怔住了。这话别人说，她可能会觉得被冒犯。但从陈锋嘴里说出来，她却感到了善意，觉得那是一种难得的理解。
那天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悄悄近了一层。
不是因为说了什么暧昧的话，而是因为两个人都发现，对方和自己是同一类人，都能理解对方。
因为这宗案子，汪小玲和陈锋一起.加了几次班。
有一次，加班到了九点多，晚饭都还没吃，汪小玲觉得胃胀得厉害，很不舒服。
汪小玲从当刑警时开始，由于长期饮食不规律，胃就落下了一点毛病，当时，凌霄还说她是吃零食吃坏的。
开始，她强忍着，心想等一下就会过去了。后来，胃开始疼痛起来，她用手捂着胃部，心想快点把一点点手尾搞完，然后去吃胃药。
但陈锋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关心的问她：
“汪组长，你怎么了？”
“没啥事。胃有点不舒服。”
陈锋皱眉，走过来，看见她脸色发白，手压在胃部，立刻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端着一杯温热的开水回来，手上还带了一小包苏打饼干。
“今晚没吃饭，先吃一点饼干。估计是饿的。”
汪小玲看着那杯热水，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很少在工作场合暴露自己的脆弱，更不习惯被男人照顾。但陈锋的动作很自然，没有过度关心，也没有刻意试探，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谢谢。”她低声说。
“以后别硬扛。别年轻时把胃熬坏了，老了受罪。”
汪小玲拿起饼干，慢慢吃了一口。胃里的疼并没有立刻消失，但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那种暖，很轻，很淡，却很真实。
她想起自己这几年，几乎从来没有因为私事影响过工作，也几乎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表现出疲惫和不适。所有人都觉得她坚强，觉得她不需要关心。
只有陈锋，会在她没有说出口的时候，看出来她在硬撑。
第二天上班时，陈峰一见她就问：
“汪组长，你的胃痛没问题了吧？”
“没事了，吃完你的饼干，已经不疼了。谢谢你啊”
汪小玲道了一声谢谢。
从那天起，陈锋对她的关心，开始变得更自然。
一个星期过后，案子的调查结束，涉事的派出所领导违法违纪的事实被落实，开除公职、开除党籍，刑事追责。同时，还牵出了派出所两名民警，存在违纪违法的问题，也受到了纪律的处分。
结案的那天是晚上，在纪检组的其他同志离开以后，陈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汪小玲说：
“汪组长，这一个星期，在你的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今晚，请你吃顿饭，让我表示一下谢意如何？”
汪小玲爽快的回答：
“要说谢谢！倒是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的配合。今晚这顿饭，就算我请你的吧。”
上了陈锋的车，陈锋提议道：
“我们两人的身份都有些敏感，东丰熟人多，我们不如去东江吃饭吧。”
王小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一个纪委的，一个检察的，如果孤男寡女的一起吃饭，被熟人见了懒得解释。
“好，听你的，就去龙江吧。”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汪小玲坐上陈峰的车，去了东江市。
在东江市里兜了半圈，陈峰终于选择了一家东江边上的私房菜馆。
菜馆紧靠东江边，他们要了一家临江的小包厢。
点菜环节，陈锋把菜谱交给汪小玲：
“汪组长，我从不挑食，菜有由你来点，你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汪小玲听后笑了：
“我点什么，你就能吃什么吗？我们桂省人，什么都放辣椒，你这个东江人能吃吗？”
“能！我真能吃辣，我还跟我们单位的湖南人比赛吃辣椒呢。”
陈锋回答的非常干脆，但汪小玲是将信将疑。
汪小玲和杨雪一样，酷爱吃海鲜。
她点了一斤虾，一点花螺，一条海鲈，两只螃蟹。点菜的时候，她就打定主意，今晚己买单。
点完，她叮嘱服务员不要放辣，然后把菜谱递给陈锋：
”我点的已经超额了，你也点两个吧。”
陈锋点了两道小炒，一份青菜，都加了辣椒。
整个吃饭过程，他们聊得最多的，还是案子、纪律、司法程序、体制内的人和事。
吃到一半，陈峰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汪小玲身上，好奇地问道：
“汪组长，我听旁人说起，你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是做刑警的。我一直挺好奇，你一个女孩子，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去干刑警？”
汪小玲浅浅一笑，说道：
“很多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刑警这份工作，又苦又危险。那时候刚毕业，身边不少人都劝我选个轻松安稳的岗位。可我从小就喜欢刑警这份工作，你别看我是个女孩子，读初中时就看福尔摩斯探案记。大学我报考的是刑警学院。后来分到刑警队，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我小时候特单纯，很有抱负，我心里就认准一件事，坏人犯了错，就要有人站出来去制止，受害的人，要有人替他们讨回公道。”
陈锋听到这里，又问她：
“既然那么热爱刑警工作，为何又跑到纪委去了？”
”去纪委，是当时的纪委书记冯云调我去当她的秘书，东江纪委的冯云书记，你应该知道吧？”
陈锋点点头：
“知道，在东江政法一条线，恐怕没谁不知道冯云的。”
王小玲继续说道：
“机缘巧合，我认识冯云，我特别崇拜她这样的女强人，所以她提出调我去纪委的时候，我就改变了初衷，就这样到了纪委去工作。”
说到这里，汪小玲笑着问陈锋：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朝秦暮楚的，立场一点都不坚定，对吗？”
陈绛听后也笑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太正常了。你能从一名普通民警，成为纪委书记的秘书，只说明你足够优秀。再说，从公安到纪委，其实都是同一条战线，你怎么说自己朝秦暮楚呢？这朝秦暮楚，好像用词不当吧。”
汪小玲听后，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对对对，这不能叫朝秦暮楚，只能叫立场不坚定。”
包厢里安静片刻，汪小玲反过来看向陈峰
“那你呢？陈峰。你又什么选择了检察官这份职业的？”
陈锋举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坦诚回答汪小玲的问题：
“说实在的，一开始也没有什么多么崇高的理想。”
“读书的时候，学法律，毕业找工作，检察官算是体制内比较体面的岗位，待遇稳定，社会地位也不错，这是最现实的一层考量。”
“但也不全是为了这份安稳。我见过不少案子，公安辛辛苦苦把人抓回来，可证据有瑕疵，或者当事人有委屈，要是没人把这道关把住，就容易出问题。”
“公安办案，要冲锋抓人，压力很大，难免会有疏漏。检察官的工作，就是要在中间把一道关口。不能光看抓到人就完事，得去核对证据，甄别事实。有罪的不能放过，可也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冤枉。”
“我也清楚，这份工作并不像影视剧演的那样威风。大部分时间就是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反复核对材料，加班是家常便饭，还要面对各种各样难缠的人和事，经常左右为难。”
“我就是想着，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尽量把手上每一件案子办得公道一点。不奢求什么惊天动地，只求办过的案子，自己夜里回想起来，心里能过得去，不亏良心。”
汪小玲听完，心里深有感触。公安冲在一线直面罪恶，检察官守在关口甄别是非，出发点不完全一样，可心底那份对公道的坚持是相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