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三十分。
赵铭道拿上自己那个用了好多年、边角已经磨白的帆布包出了门。
包里装着教材、几本历年高考语文真题集，还有一沓他手写整理的阅读答题要点。
出门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微信，昨天刘洋父亲已经把家里的定位发了过来，小区叫锦华安置区，是东江早年建的安置房。
赵铭道返聘以后，买了一台自行车，每天上下班都是骑单车。杨雪曾提出给他买一台电动自行车，被他拒绝了。他说骑单车 ，既安全又能健身，一举两得。
锦华安置区离二中不算太远，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就能到。
赵铭道从楼道里推出那辆银灰色的自行车，检查了一下刹车，戴上头盔，慢悠悠地往目的地去。
锦华安置区没有高档小区那种气派大门，就是两扇铁栅栏，保安亭也简单。
楼房外墙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楼下空地上放着不少电动车、旧纸箱，还有老人种在泡沫箱里的植物，有的是花草，有的是小葱小蒜。
按照老刘给的门牌号，赵铭道找到了三栋。刘家住在三栋401。
他没有直接敲门，先在微信上给老刘发了一句：
”我已经到楼下，现在上去？“
老刘很快回了消息：
赵老师您上去吧，刘洋在家，我们两口子还在工地上班，要晚上才回。”
爬到四楼，赵铭道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刘洋站在门后。
这孩子一米七多一点，脸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校服已经换了，穿一件灰色的卫衣。看见赵铭道，他有点拘谨，往旁边一让。
“赵老师，请进。”
赵铭道弯腰把脚上的皮鞋脱了，换上刘洋为他备好的拖鞋。
进屋之后他随意扫了一圈。
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装修非常简单，墙面就是普通的白色乳胶漆，没有做复杂的吊顶。
地板是最便宜的复合板，客厅摆着一套布艺沙发，靠垫已经洗得有点发白。
电视柜上放着一台旧电视机，旁边堆着几摞书本。餐桌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橘子、苹果还有一串葡萄。
看得出来，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没有什么值钱的摆设，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老师，您坐。”
刘洋把赵铭道引到餐桌旁边，这里已经腾出一块地方，摆好了两把椅子。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赵铭道泡了一杯热茶，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杯壁上还印着某个超市开业的广告。
“我妈早上特意交代我，说老师来了要泡茶，水果也洗好了，您随便吃。”
刘洋有点不好意思。
赵铭道把帆布包放在椅子边，笑了笑：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就是上课。水果放着吧，等下课再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包里的资料，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上。
“昨天跟你爸爸说了，今天我们四个小时，中间可以休息两次，每次十分钟。不赶时间，哪里听不懂，你随时提出来，不用藏着。”
刘洋点点头，也坐直了身子，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
补习课正式开始。
赵铭道没有一上来就讲难题。他让刘洋翻出上次考试的语文卷子，一道一道过。
然后，他开始讲语文复习的要点。
现代文阅读，他不教什么万能模板，而是带着刘洋一句一句回到原文，告诉他出题人是从哪句话引申出答案、踩分点藏在什么地方。
古诗文部分，他把容易写错的字挑出来，写在一张白纸上，让刘洋反复看。
讲到作文，他拿出几篇历年高考的高分范文，对比好在哪里、平庸在哪里。
针对刘洋作文较弱的情况，赵铭道将作文当成重点辅导。
“很多同学有个误区，以为作文辞藻越华丽分数越高。不是的，高考改卷老师一天看几百篇作文，最看重的是你的逻辑是不是顺，观点是不是站得住脚。花里胡哨的句子堆太多，反而容易显得空洞。”
赵铭道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刘洋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问问题的时候声音很小。过了一个多小时，慢慢就放松下来，遇到不懂的地方直接就打断老师，有时候还会说出自己一些奇怪的想法。赵铭道也不否定，顺着他的思路慢慢引导。
中间休息的时候，刘洋递过来一个苹果。赵铭道接了，用纸巾擦了擦，咬了两口。苹果不算特别甜，就是市场上很常见的那种。
休息的时候 ，赵铭道和刘洋聊了起来：
“小刘，你们平时学习压力大，也要注意休息，千万别天天熬到一两点。睡眠不够，脑子转不动，学再多效果也打折扣。”
刘洋叹了一口气：
“赵老师，班上很多人都是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觉。大家都在拼，我不拼就怕被别人超过。”
赵铭道嗯了一声：
“我懂，大环境是这样。但学习讲究的是方法，一味用疲劳战术，不一定会有效果，甚至可能会有反作用。所以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
“我懂了。”刘洋点点头。
休息完，接着上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太阳慢慢向西斜，光线透过阳台的纱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知不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六点。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
赵铭道合上书本：
“我把今天的要点写在这张纸上了，你有空拿出来看看。有不懂的，可以微信问我，不要不好意思。”
刘洋刚应了一声，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响。
门开了，刘洋的父亲刘军和母亲周芬走了进来。
两个人手上都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猪肉、一条草鱼、一只鸡、青菜，还有两瓶酒。
两人急匆匆的样子，看见赵铭道还在，松了一口气。
“赵老师，真不好意思，我们回来晚了！”
刘军赶紧把菜放到厨房门口，一边脱外套一边说。
赵铭道站起身，把资料收进帆布包：
“没事，刚好讲完。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就要往门口走时。刘军伸手拦住他：
“赵老师，先别走，您辛辛苦苦在这里讲了四个小时，怎么能空着肚子回去？菜我们都买好了，您一定要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
赵铭道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了，我家里有人做饭 ，就不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刘军一脸的恳切：
“都是现成的菜，很快就能做好。您要是走了，我们两口子心里真过意不去。再说，我还想趁这个机会，跟您聊两句刘洋学习上的事呢。”
刘军嘴上一边说，一边拦在赵铭道的面前，不让他出门。
刘洋的母亲周芬也热情的挽留。
赵铭道迟疑了一下。他见刘军两口子态度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一下就拉倒的。如果执意要走，反而搞得大家尴尬。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铭道笑了一下。
“太好了！您快坐，喝口水！”
周芬很高兴，转身就扎进厨房，刘军也跟着进去帮忙洗菜。
客厅里就剩下赵铭道和刘洋。
刘洋给赵铭道冲了一杯热茶，有点害羞的说：
“赵老师，我妈做菜挺好吃的。”
“是吗？那我今天有口福了。”赵铭道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菜就端上桌了。
一盘清蒸鱼，一盘白切鸡，一盘青椒炒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没有山珍海味，就是普通东江人家晚饭的规格，但是热气腾腾，闻起来很香。
四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
刘军主动给赵铭道倒了一杯酒：
“赵老师，菜做得不好，您别嫌弃。”
“那里，已经很丰盛了。”赵铭道客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