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刚过。
东江地区晴空万里，气温己稳定在十度以上，寒潮彻底结束了。
东江市的大街小巷街上，年味一天比一天浓，家家户户扫尘备年，买对联、办年货、腌腊肉，全城都沉浸在等着过年的松弛氛围里。
这天下午刚上班，杨雪正在办公室审稿，接到了由京城的电话
电话是他父亲老杨打来的，老杨刚一开口，杨雪的心一下就往下沉了一截，父亲讲话的语气很沉重，她就知道，爷爷出事了。
“小雪，赶紧收拾行李，尽快回京城，你爷爷病重了，现在已经住院，和你冯云阿姨一起回来吧。赵剑年前工作肯定很忙，可以暂时不回来。”
杨雪的心沉到了冰窖里，方寸都乱了。她也不敢详细向父亲询问爷爷的病情，她怕消息太过残酷，自己一时承受不了 ，根本不敢问。
她根据父亲说话的口气就能猜到，爷爷这回病得不轻。
挂了父亲的电话以后，杨雪心乱如麻，呆呆的坐了一会，口中不停的叨念：爷爷，你一定不要有事啊，马上就过年了，大家正准备回去看你呢。
稍稍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以后，杨雪打通了京城家中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爷爷的卫士长，姓李。
“李叔，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杨雪在电话中焦急的问道。
李卫士长在电话中答道：
“小姐，这是首长的病情来得很急、很突然，来得很。”
李卫士长的声音有点沙哑：
”昨天，首长一整天精神都很正常，能吃饭、能看报、能跟我们聊天，思路很清晰。结果今天早上一觉睡醒，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杨雪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心更乱了，她赶忙问：
“李叔，快点告诉我，我爷爷哪里不对劲？”
“今天早上，首长认不到人了。”
李卫士长叹了口气，语气很沉重，
“我们这些在他身边身边跟了十几年的工作人员，他一个个都认不出来，问他话，反应都慢半拍。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早上刚醒迷糊，没当大事，想着缓一缓就好。”
“结果，一直到中午，首长的状态都没有变。中午你爸爸回来的时候，一开始他也认不出来，他连自己的儿子都忘掉了！“
李卫士长说到这里，说话已经变成哭腔了：
“我们试着放了一段首长早年工作的讲话视频，以前他自己经常搜出来看的。谁知道，首长老爷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转头问我们，电视里那个老人人是谁，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听了这句话，杨雪脑子嗡的一声，当场空白。
爷爷，你千万别把我也忘了啊。
她太了解爷爷了。
爷爷一辈子身居高位，一生要强，头脑清晰，思维缜密，哪怕近几年年纪大了，身体有小病小痛，记忆力从来没出过问题。
从前每次打电话，爷爷都能清清楚楚问起她的工作、问彦锋的学习、问东江的生活，条理比年轻人还清楚。
怎么突然间，就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呢？
“我爷爷现在人呢？”
杨雪声音开始发颤。
“已经紧急送进总部医院高干病房了，全套检查刚做完，人还在监护观察。家里几位长辈已经全部到场，大家商量了一下，必须通知你，你尽快回来吧。”
杨雪深吸一口气，压着涌上来的慌乱。
“好，我马上请假，今天连夜回去。”
老杨又叮嘱女儿：
“带上你婆婆一起回来。”
挂了父亲的电话，杨雪顿觉，办公室原本暖洋洋的年味，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杨雪坐在椅子上，愣了足足好几分钟。
如心里又慌又酸，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
昨天还好好的人，怎么一觉醒来，就糊涂了，就不认人了。
人生老病死她懂，老人年纪大出问题她也能理解，但这种前一秒正常、后一秒失智的突发变故，实在太让人猝不及防了。
她不敢再多想，立马边收拾东西，边给赵剑打电话：
“赵剑，爷爷又病重了，我得马上回京城去，今天就走。”
赵剑所后，也无比焦急：
“我现在实在走不开啊，明天市里要召开抗寒救灾的专项总结会议，要由我主持。我是总指挥，实在走不开啊。”
“你暂时不用回去，爸爸交代过了，春节前知道你工作忙，让你先做好工作，我先回去。”
赵剑稍稍松了一口气，叮嘱道：
“那你带儿子先回去吧，如果情况不好，我再马上回去。”
杨雪立刻收拾办公室，向领导请假后，立刻往家中赶。
在车上，冯云的电话打来了，冯云的声音是哑的，明显是哭过了：
“小雪，我已在省城订好了回京的机票，今晚七点钟的飞机，你们到省城来汇合，我们一起回去。”
“好。”
杨雪匆匆忙忙进了家门，对婆婆李秀兰说：
“妈，我家里出点急事，我爷爷突然病重，我得马上回京城。你赶紧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回京城。”
李秀兰一听，当即也紧张起来。
“枥老的病很严重吗？你别急，我带彦锋跟你一起回去。”
二十分钟不到，李秀兰已经你收拾好自己和孙子的行李。
虽然寒潮已过，赵彦锋依穿着厚厚的棉袄，李秀兰知道，京城的气温，比岭南低多了。
一脸茫然的赵彦锋，怯生生的问奶奶：
“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杨雪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心里更酸了。
“去京城看太爷爷，太爷爷生病了。”
赵彦锋似懂非懂，点点头。
杨雪带着婆婆和孩子，打车直奔省城机场。
一路上，李秀兰不停的安慰杨雪：
“你爷爷一辈子身子骨硬朗，心态也好，这次也定能逢凶化吉，大步跨过，放心吧。”
“太突然了。”
杨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医生还没出最终结论，但听家里人的意思，情况不乐观。”
李秀兰轻声安慰：
“别太慌，吉人自有天相，老爷子一辈子积德，福气厚，肯定能挺过来。我们带着孩子回去，让太爷爷看看曾孙，说不定心情一好，就能好转。”
杨雪没说话，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她太清楚，这种老年突发性认知障碍，基本是不可逆的。
到了省城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冯云已经提前到了。
和平时相比，冯云个人状态差了很多，眼睛红红的，脸上没一点血色，整个人蔫着，完全没了平时干练从容的样子。
晚上七点，大家登上飞往京城的航班。
飞机冲上云层，夜色彻底压下来。
整个机舱安安静静。李秀兰抱着赵彦锋靠在座位上休息，小孩子不懂大人的沉重，飞机平稳了就乖乖睡觉。
杨雪和冯云挨着坐在一起，全程沉默。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看不到一点灯火。
杨雪侧过头，压着声音，哽咽着对冯云开口。
“早几天晚上，我还跟老爷爷视频。他精神特别好，还问我过年回不回去吃饭，还说要留红包给彦锋。”
说到这里，杨雪眼眶一热，泪珠子忍不住叭叭往下掉。
杨雪十分害怕，如果爷爷认不出自己，那太残忍了。
此后，整整三个多小时航程，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两人的心里，都像压上了沉甸的大石头
夜里十一点，航班稳稳落地京城机场。
腊月的京城，比东江冷得太多了，零下二度。
刚出机场，刚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一台黑色公务车停在最前面。
司机是老杨的专职司机，也姓杨，去洋浦开车也有十几年了，特别稳重靠谱。
看见杨雪一行人，杨司机赶紧上前接过行李，脸上带着难掩的沉重。
“小姐、冯主任，一路辛苦了。”
“我爷爷现在怎么样？”
杨雪第一时间问。
“还在病房监护，人醒着，就是意识不清，认不得人。几位领导都在医院守着，让我直接接你们去总部医院，不用回老宅。”
“好。”
一行人直接上车，直奔总部陆军总医院
车子驶离机场，穿过深夜的京城大道。车内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秀兰抱着熟睡的赵彦锋，全程沉默，心里也跟着揪心。
二十分钟车程，车子稳稳停在总部医院高干病区楼下。
这栋楼安保严密，安静肃穆，没有普通病房的嘈杂，却处处透着压抑和沉重。
所有人心里清楚。
能住进这里的老人，大多都是一辈子风雨、一生荣光。可到了最后，一样躲不过生老病死、一行人下车，跟随司机老杨快步走进住院楼。
高干病区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楼道里灯火明亮，却没有半点人气，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安静值守，杨姐的三个姑姑也来了，个个眼睛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见到杨雪和冯云后，姑姑们脸色凝重，简单的打了一声招呼，将她们引入杨老爷子的病房。
推开房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宽大的单人高干病房，设备齐全，恒温舒适，条件是顶级的。可床上躺着的老人，状态却让人看得心里发酸。
杨老爷子半靠在床头，身上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眼睛睁着，神志是醒的，眼神却是散乱的，他呆呆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整个人透着一种茫然的陌生感。
曾经那双目光锐利、看人通透、压得住全场气场的眼睛，现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才几个月不见，爷爷竟苍老至此，杨雪的眼泪一下又流出来了。
守在床边的警卫员、秘书，看见两人进来，默默退到一边，没人说话。
杨雪和冯云忍着鼻尖的酸涩，慢慢走上前。
“爷爷。”
杨雪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很轻，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杨老爷子慢慢转过头，目光缓缓落在杨雪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眼神反复打量，却没有半点熟悉的味道。
老爷子开口了，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疑惑：
“你俩是谁啊？”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杨雪心口上。
她瞬间呼吸一滞，喉咙直接堵死，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爷爷真的认不出自己了！那个从小最疼他，最爱他的爷爷，竟然认不出他的孙女了！
站在一旁的冯云，本来还强忍着情绪，听到这句话，眼泪当场就绷不住了，顺着脸颊直接掉下来。
杨雪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忍着哽咽又喊了一声。
“爷爷，我是小雪，杨雪啊。”
老爷子依旧茫然，摇了摇头。
“你是谁？杨雪是谁？我不认识。”
他又转头看向冯云，同样打量半天。
“你又是谁？”
冯云肩膀微微发抖，眼泪越掉越多，根本控制不住。
“爸，我是小云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老爷子茫然地摇摇头：
“不认识，记不得了。”
抱着彦锋站在门口的李秀兰，看着这一幕，也悄悄红了眼眶，心里一阵阵发酸。
人老了，真的太可怜了。
辉煌一辈子、强势一辈子、风光一辈子，到老来，糊涂失忆，不认亲人，形同陌路。
杨雪擦了一把眼泪，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抱过睡得迷迷糊糊的赵彦锋，轻轻把孩子扶正，凑到病床跟前。
孩子刚睡醒，眼睛朦朦胧胧，一脸懵懂。
杨雪压着哭腔，轻声对着老爷子说：
“爷爷，你不认得我们没关系，你看看这个。”
“这是彦锋啊，你的曾外孙，你最疼爱的曾孙子。你好好看看，你不认得他了吗？”
她把孩子的小脸凑得更近一点。
赵彦锋看着床上虚弱的太爷爷，小声喊了一句。
“太爷爷。”
软糯稚嫩的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一声太爷爷，原本眼神呆滞、毫无反应的杨老爷子，终于有了变化。
他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目光死死锁定孩子的脸。
眉头慢慢皱起，像是在用力回忆，脑袋微微晃动，神情纠结，又茫然又费力的样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老人。
一秒、两秒、三秒。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响。
能看得出来，老爷子的大脑在拼命调取记忆，他在很努力、很用力地想想起这个孩子。
那种想记起、又模糊不清、抓不住画面的痛苦，全部写在老人脸上。
过了很久。
老爷子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断断续续，语速极慢：
“是彦锋……我的……曾孙子……”
终于，他记起来了。
老人眼神一瞬间微微亮了一点，抬手，微微颤抖，用力抱住面前的曾外孙。
抱得很轻、很弱，却格外紧。
“我认得了……这是我的曾孙子……”
一句话说完，杨雪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
冯云靠在墙边，捂着脸，低声落泪。
万幸的是，还有一丝丝念想，还有一点点记忆残留，至少，他还记得最疼的曾孙。
可这份短暂的清醒，更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带着两名助手走了进来。
医生是国内顶级专家，常年负责高干病区老干部康养，见惯了这种病症。
杨雪连忙擦干眼泪，上前问道：
“医生，我爷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突然不认人？还有没有治疗恢复的可能？”
冯云也立刻上前，紧紧盯着医生。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医生身上。
医生他们引到病房外，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实话实说：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我直接跟你们讲真话。”
“首长这次属于突发性的认知功能全面衰退，典型的老年痴呆急性发作。这种情况，很多高龄老人都会出现，前期看着身体硬朗、思维正常，实则脑部神经已经老化、萎缩，隐患一直在，只是没爆发。一旦触发，就是断崖式下跌。”
杨雪声音发颤：
“能恢复吗？好好治疗、好好养着，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医生轻轻摇头，语气很无奈：
“很难。”
“老人家年纪摆在这，器官老化、脑部衰退是不可逆的。我们可以用药稳住病情、延缓恶化、保证生命体征平稳，不让他继续糊涂、继续加重，但是想彻底恢复记忆、恢复原来的思维认知，基本不可能。”
“以后大概率就是这样，时清醒、时糊涂，认得人、又随时可能不认得。”
这一番话，等于直接宣判。
无法逆转，无法痊愈了。
往后余生，这位风光了一辈子、执掌风雨一辈子的老人，只能以糊涂、失忆、健忘的状态，度过晚年。
听完医生的结论。
病房里，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亲属、警卫员、秘书、家属，一个个默默低头，全都红了眼，无声落泪。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话可以说。
人生最无奈的事莫过于如此。
纵你一生权高位重、阅尽风云、掌控万千命运，到老来，终究掌控不了自己的岁月，留不住自己的记忆，守不住自己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