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上午，赵铭道陪同七十余岁的冯德贤夫妇，走进澳门老牌地标葡京赌场观光。
三人一生立身清正，从没沾过赌博、此番前来，纯粹只是观光打卡。
葡京赌场是澳门最有代表性的地标。葡京与澳门的名字是捆绑在一起的，知澳门者必知葡京，到澳门的观光客，有一半为葡京而来。
葡京门口最显眼的，就是那只铜狮子。
铜狮鬃毛层层翻卷，肌肉轮廓绷得很紧，前爪按着底座，目光斜斜投向街道，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
狮身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是无数游客伸手触摸留下的痕迹。迷信的赌客，都以为进门时先摸摸这头铜狮，就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在赌桌上大杀四方。
铜狮子的身后，是老葡京那座着名的鸟笼大楼。
大楼的外衫像一只巨大的镂空鸟笼，一圈圈弧形框架往上收拢，顶端收出圆润的轮廓。
夜里，外墙带着密集的格栅，把灯光兜在里面。
到了白天，它像一个敞开的容器，静静等着那些心存侥幸的人走进去，然后把人困住。
传说，葡京的老板何鸿燊相信风水，得到了高人的指点，造出了石狮和鸟笼，几十年来，数不清的人，在这里折戟沉沙，输得倾家荡产。
紧邻着老葡京，新葡京拔地而起。
这又是另一重气派。塔楼像一根向上舒展的水晶火炬，一层一层向外叠开，越往上越华丽。
外立面铺满玻璃与金属，阳光落上去，不断有光斑在表面滑动。金色元素顺着建筑线条一路向上蔓延，把富贵、张扬，毫不掩饰地推到路人眼前。
两栋建筑靠得近，气质却完全不同。
老葡京像一个久经江湖的老者，内敛、沉郁，藏着几十年的故事。
新葡京像一个新贵，锋芒毕露，灯火与玻璃一起，向整条街道展示它的盛大。
狮子、老鸟笼、新葡京，连在一起，就构成了后澳半岛上最着名的地标。
两栋建筑，隔着一条马路，就把人间的期待、贪婪、都收在了这片小小的街角。
踏入大门，呈现在眼前的 ，是一股极致奢华、磅礴恢宏的气场。
大堂层高开阔，穹顶高耸恢弘，层层叠叠的欧式雕花缠绕穹顶四周，通体鎏金镶玉，繁复精致的纹路遍布每一处边角。
穹顶上超大的水晶吊灯垂落在半空，千万颗晶珠层层堆叠，灯光倾泻而下，璀璨夺目，有一种富贵逼人的感觉。
大堂地面，采用顶级高光大理石，打磨得一尘不染，光洁如镜，清晰倒映出吊灯光影、往来人影、虚实交织，满目浮华。
大堂四周的立柱，通体镀金，搭配深色高档饰板，庄重华贵。
大堂内常年封闭无窗，不分昼夜、不辨晨昏，恒温恒湿的环境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天光。
这里没有市井喧嚣，只有筹码碰撞的脆响、以及赌场荷官的播报声。
三人缓缓踱步观光，目光平静扫过场内百态众生。
大堂之内，各类赌桌密密麻麻，百家乐、骰宝、二十一点、轮盘赌依次罗列。
每一张赌桌周边，都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大年初四，是赌场生意最好的时段之一。
赌场的荷官，穿着统一制服。女荷官是一套深紫色的套装，配着白衬衣。男荷官统一穿西服，分两种颜色，黑色和藏青色。
荷官们看着似乎脸带微笑，其实神情漠然。
他们常年重复着机械动作，发牌、收筹、赔付，无论赌客输赢起落，他们的脸上始终无波无澜。
桌边的赌客，却是百态尽显，人性的贪婪与浮躁，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多数人双目赤红，死死紧盯台面牌路，身体前倾、所有心神都捆绑在方寸牌桌之间。
有人赢下几手，眉眼亢奋，满面狂喜，指尖飞快收拢筹码，眼底的贪念一览无余。
有人连输数局，脸色瞬间惨白铁青，眉头紧锁、面色狰狞，满脸都是不甘与执拗，不肯止损离场，一心只想翻盘回本。
场内随处可见游走的叠码仔，个个衣着光鲜。
他们不围观赌局，不参与博弈，眼神锐利如鹰，穿梭在人群缝隙之中，精准物色那些情绪上头、大额下注、输红了眼的赌客。
一旦锁定目标，便低声凑上前，诱导赌客拆借筹码、他们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心内里其实全是算计，专门收割深陷赌局、丧失理智的迷途之人。
赵铭道和冯德贤夫妇始终冷眼旁观，眼前这些人为方寸筹码癫狂失态的模样，三人心中只剩唏嘘，毫无半分艳羡。
他们不是赌徒，半个小时就逛完了整座大堂。
冯奶奶略带遗憾地说：
“这么出名的葡京，原来纯粹就是一个赌场，我们又不赌，浪费时间，走吧。”
三人转身，缓步走出葡京大门。
他们发现，台阶最下方的角落，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孤零零蜷缩坐在石阶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冯德贤多看了一眼。男人头发凌乱、面色憔悴，整个人佝偻着身子，他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明显刚刚哭过。
冯德贤心地仁厚，最见不得年轻人落魄迷途。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犹豫片刻，他主动缓步走上前询问：
“小伙子，怎么坐在这里？大过年的，怎么不回家？”
年轻男人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无神，目光涣散。
沉默良久，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老先生……我赌输了。全部身家，一分不剩，全都没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你能够帮帮我吗？”
“你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年轻男人断断续续诉说了自己的遭遇。
他是海南人，是一家外贸公司的白领。
他年初二来的澳门，本想趁着过年假期来澳门碰碰运气，一进场，他手风很顺，很快赢了两万多块，他兑付了筹码以后，到澳门街上吃了一顿饭，又倒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今年的运气不错，这一开年就赢了钱。决定再赌一把，捞一注大的。
人心的贪念一旦滋生，便再也收不住手。很快，他就输光了原来的钱。
他开始上头、不停加注，最后赌红了眼。
从昨天到现在，一天一夜之间，不仅输掉了自己这些年辛苦攒下的二十几万，连借来两万块的钱也尽数输空。
现在，身无分文，兜里空空如也，连返回内地的路费、住宿费都没有了。
孤身一人流落异乡，进退无路，悔恨交加，绝望到极致。
听完年轻人的诉说，冯德贤轻轻叹气，看着眼前悔不当初的年轻人，心生不忍。
他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千元港币，轻轻递到年轻人面前。
“这点钱不多，够你买车票、吃饭住宿，安安稳稳回去。”
年轻人抬头，先是满眼错愕，随即眼眶更红了，泪水涌了上来。
他双手接过钱，连声道谢：
“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冯德贤平静地望着他：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赌这东西，千万不要再碰了。天底下没有靠赌博发家致富的人，只有因赌败家、因赌毁一生的人。希望你从今以后，记住今天的教训，再也不要赌博了。”
年轻人含泪点头：
“我会记住的，以后再也不敢赌了。”
赵铭道也在旁边规劝：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千万不要再执迷不悟，毁了自己的一生。”
年轻人站起身来，在他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一定会听从好人的劝告，以后再也不赌了。”
冯德贤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三人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