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漢三掐滅了煙頭,緩緩起身。
他得走了。
再跟這老瘋子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先動手,把這間辦公室給拆了。
手,剛搭上冰涼的門把。
“哦,對了。”
洪霸先那不緊不慢的聲音,又從背後飄了過來。
“還有一件事。”
吳漢三的動作停住了,背對著洪霸先,沒回頭,也沒吭聲。
他等著。
“我用我院長的特權,還額外招了五名學員。”洪霸先的聲音里,听不出任何波瀾,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們並沒有參加學院測試,而是直接進入了學院。”
“……”
辦公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吳漢三的手,還搭在門把上,一動不動。
過了足足十幾秒,他才緩緩地,把頭轉了過來。
他臉上的兩腮肌肉不停顫動,扭曲著。
“你說……是‘那些’家伙?”他的嗓子有些發干。
“是。”
洪霸先的回答,干脆利落。
吳漢三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那股涌到喉嚨口的火氣壓下去。
“那廣場中那個,幾個小怪物……你干嘛不直接特招?還讓他們打得死去活來的?”
這話問出口,洪霸先竟是露出了一副“你這不廢話嗎”的表情。
“你以為我不想?”
老頭子端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又悻悻地放下,嘆了口氣。
“因為我只有五個名額。”
“噗——”
吳漢三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徹底無語了,甚至都懶得發火了。
“你還真是一個遵守學院校規的好院長啊。”
說完這句話,他一步步走出辦公室,沒有回頭。
厚重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砰”。
辦公室內,洪霸先枯坐著,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最後還是歸于一片渾濁。
歉意嗎?
或許有吧。
對吳漢三,也對下面那些被他當成棋子的孩子。
但他沒得選。
……
廣場之上。
就在那本厚重的暗金色法典,穩穩落在裘天絕掌心的那一刻,整個世界被凍結的時空,才重新開始流動。
高懸于空中的七只流光晶體眼瞳,齊刷刷地轉動,七道審視萬物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情緒這樣的東西。
另一側,那團本該對沙暴巨靈展開反擊的虛無黑影,竟硬生生止住了所有翻涌,任由那柄蘊含著神性的黃沙長矛,貫穿了自己的霧狀身軀。
長矛透體而過,虛無黑影體內瘋狂翻騰起來,,然而 並沒有阻止,只是呆呆的看著一個方向
而那尊頂天立地的沙暴巨靈,手中正在凝聚第二柄長矛的動作,也徹底僵住。
三方此刻竟不約而同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投向了那個戴著墨鏡的年輕人。
以及他手中那本…
他們看得見,別人卻看不見,散發著無上威嚴的暗金色法典。
在無數道凡人無法理解的目光注視下。
他緩緩抬起了左手,手指輕輕搭在了法典的封面上。
那動作很隨意,就是平常的那樣,準備翻開一本書。
可就是這個動作,徹底刺激到了 們。
天上那七只晶體眼瞳,那由純粹流光構成的瞳孔,竟同時收縮了一下!
“ …… 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高空接連響起。
七只眼瞳的晶體表面,毫無征兆地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內部的光芒急速黯淡,然後,在所有人目睽睽之下,轟然崩潰,化作漫天無害的光點,消散于無形!
同一時間,那團虛無黑影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遇到了世間最恐怖的天敵,連片刻的遲疑都沒有,整個黑影猛地向內一縮,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黑線,瞬間鑽入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跑了!
跑得比誰都快!
而那尊沙暴巨靈的反應,則最為滑稽。
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揮手,手臂直接一拳砸在了自己的額頭之上。
“轟~”
下一秒,它那由高密度黃沙構成的身軀,當場解體!
原地,憑空出現了一個黑 的虛空洞口。
無數炸開的黃沙,就像是發了瘋似的朝著那個洞口擠去!
那場面,像極了一群欠了巨額高利貸的賭徒,在瘋狂逃離討債的債主。
生怕跑慢一步,就要被抓去抵債。
場外,所有人都看傻了。
看台上的高年級生,高空中的賈斯丁•墨,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滿臉呆滯。
什麼情況?
剛才那“叮”的一聲輕響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前後不過幾秒鐘。
那三個氣勢洶洶,一副要打到天荒地老的 們,就這麼……作鳥獸散了?
就連他們的神眷者,那個七星族的怪人,那個古墓族的干尸,還有迷離會的小女孩,此刻也是一臉的茫然和錯愕。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降臨在自己身上的偉大意志,在剛才那一瞬間,傳達過來的情緒,只有一個字。
跑!
為什麼跑?!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都匯集到了那個依舊保持著翻書姿勢的裘天絕身上。
這個人……
他到底干了什麼?
別說是他們。
就連裘天絕自己,現在也是一頭霧水。
人呢?
怎麼都跑了?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準備大出血一次,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見識見識什麼叫財大氣粗。
結果,手才剛搭上法典的封面,人沒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本厚重、古樸、刻滿了無法理解的暗金色紋路的法典,眉頭在墨鏡下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玩意兒……他們都認識?
裘天絕腦子里閃過幾個念頭,但都抓不住重點。
算了。
他心里這麼想著,直接一抬手。
那本散發著無上威嚴的暗金色法典,在他掌心之上,無聲地化作億萬金色光點,如同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消逝于無形。
省錢了,挺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抬起頭,墨鏡後的目光,朝著場中剩下的那幾位掃了過去。
第一個,是那個七星族的怪人。
在裘天絕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間,那家伙整個身體猛地一抖,像是被通了高壓電,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具“唰”地一下就轉向了別處,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第二個,古墓族的那具干尸。
他更干脆,裘天絕的視線剛掃過去,他整個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後蹦了一步,直接轉過身去,用後背對著他。
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你也別看我”的姿態。
看到他們這副模樣,裘天絕的耐心也快耗盡了。
“你們是自己走,”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還是我動手?”
話音剛落。
那具干尸動了。
他跟個沒頭蒼蠅似的,手忙腳亂地沖到剛才自己繃帶散落的地方,也不嫌髒,手腳並用,一把將那些灰撲撲的布條子全部撈進懷里,緊緊抱住,然後頭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那七星族的怪人動作也不慢,他跑起來的姿勢極其古怪,兩腿撇開,一扭一扭的,像一只受了驚的鴨子,速度卻快得驚人,眨眼就竄出了老遠。
轉眼間,場上就只剩下最後一個。
迷離會的那個小女孩。
此刻,她看著裘天絕的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那種空靈、淡漠,視眾生為無物的神性,消失得一干二淨。
現在只剩下了……怎麼說呢,有點可憐巴巴的感覺。.
她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大眼楮里,此刻竟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就那麼怯生生地看著裘天絕,小巧的鼻尖微微抽動了一下,整個人都往後縮了縮。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只被大灰狼堵在牆角的小白兔,哪里還有半點之前召喚神只投影時的威風。
好像只要裘天絕再說一句重話,她就能當場哭出來。
裘天絕︰“……”
他摸了摸鼻子,呃,自己是不是有點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