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楊家任何一代，遇到趙家血脈為自己做到如此份上，都會生出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悲壯，跪地磕頭，把腦袋砸地上砰砰響。
可他楊再興，不行。
大宋已經亡了。
他現在是大齊的將軍，怎麼能夠拜別人？
他右手緊緊捏著趙福金的縴縴柔夷，腦海中則是翻江倒海，搜索著適合用在這個場景下的詞匯。
可思索了半晌，才臉紅脖子粗的憋出一句︰“趙姑娘...你受苦了...以前...是俺對不住你...”
“俺從小到大，只顧著壯大天波府，從沒想過...自己需要個女人，需要成個家...”
趙福金生怕楊再興一激動，將韓世忠剛才那番言論再扯出來，那可就太煞風景了。
于是，趕忙皺眉，做痛楚狀︰“夫君...你能不能先把妾身的手松開...實在是...太疼了...”
楊再興一愣，趕忙松開了手。
趁著這個機會，趙福金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優雅的放在左手，右手打開蓋子。
隨著瓶蓋打開，一股藥香，瞬間彌漫在小小的營帳之內。
楊再興抽了抽鼻子，眼神中閃過驚奇神色。
“夫君，躺下吧...妾身給你上藥。”
趙福金語氣溫柔，右手輕輕拍了拍楊再興的肩膀，“這是昔日大宋宮中太醫研制的金瘡藥，對跌打損傷都有奇效。”
“從使團逃走的時候，妾身順手帶了點兒出來。”
楊再興還是有些拘謹。
從他出生以來，他就很少跟女子說話。
到了後來，不僅沒有了跟女子說話的動力，也沒了那份膽子。
今日，他雖然只跟趙福金說了幾句，卻已經是這幾年最多的一次了。
“這樣...不好吧...咱們還沒有成親...”
楊再興臉色煞白，像是听到了什麼恐怖的消息，趕忙推脫。
“妾身在宮中的時候，非常喜歡讀一些話本。尤其是江湖俠客的話本。而這些話本之中，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你我雖然還未成親...但韓元帥還有你的兩位結義兄弟已經同意了...這應該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吧...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趙福金現在，都開始有些懷疑，就楊再興這個性子，是怎麼跟曹成、何元慶一起當山賊，把北境搞的一團亂的？
話本上不都說，山賊草寇殺人不眨眼，壓寨夫人隨便換嗎？
怎麼楊再興這家伙，像是沒見過女人似的？
不過，這樣也好...若他真的是那般賊寇出身的話...自己真的有種才出虎口，又進狼窩的感覺了...
“俺們是江湖好漢你懂不！好漢！什麼樣的叫好漢？”
“面對貪官污吏、異族蠻夷怎麼都成，哪有禍害自己國家老百姓的？那不成畜生了嗎？”
“雖然山寨俺年紀最小...但很多規矩，都是俺定的...不許欺負百姓，不許禍害百姓，都是俺提出來的...曹大哥他們...沒反對。”
...
楊再興抬起頭，絮絮叨叨的，將他們山寨的歷史、變革都給說了出來。
趙福金雖然听的雲里霧里，十分不明白，還有點兒想去睡覺，但她還是堅持听著，時不時，還適時的點頭、搖頭、發問，顯得她對楊再興的講述很感興趣。
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心思極重。
讓他把肚子里的苦水倒倒，兩人的關系，將會拉近不少。
所以，她並沒有打斷楊再興那毫無文采，還有些絮叨的講述，只求做一個合格的听眾...
......
另一邊，韓世忠的營帳。
韓世忠大馬金刀的坐在一把椅子上，看向坐在下首的曹成和何元慶。
“元帥果然高明！”
“將楊再興那小崽子玩兒弄于股掌之間...當真是高明至極！”
曹成先反應過來，朝著韓世忠拱了拱手，語氣恭敬。
能夠說服倔驢一般的楊再興，當真是件近乎于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韓世忠就是那樣辦到了。
何元慶也拱了拱手︰“元帥這智謀...恐怕比起昔日曹營中的程昱、賈詡還有個什麼來著...有過之而無不及！”
“俺真是服了你了...連再興都能說動！”
他這番話，說的倒是情真意切。
幾年前，太行山還沒有楊再興，只有他跟曹成的時候，規矩也並不像後來那麼多。
直到有一天，手持銀槍，風塵僕僕的楊再興趕回村子的時候，村里人已經被屠殺殆盡。
親手挖好墓穴，埋葬了親人們的尸體以後，楊再興一人一槍，來到了曹成和何元慶的山寨，開口就是要挑戰！
輸了他入伙給山寨當打手。
贏了...整個山寨听他的。
他要用遼人的血，祭奠死去的親人！
曹成本來懶得搭理這傻小子。
他放著上千人的隊伍不用，跑去跟楊再興單挑？
打贏了還好說，打輸了怎麼辦？
可楊再興不依不饒，條件就兩個。
一是不能欺侮百姓，二來...要抗擊遼兵！
他楊再興，要用遼國人的血，洗刷他們過往的罪過！
曹成覺著這小子挺有意思，出來問了一下來歷，發現居然是楊令公的後人。
那還有什麼說的了？
楊令公的名號，在太行山那一帶，就跟神明似的。
所以，在確認了楊再興所耍的確實是楊家槍以後，曹成和何元慶就將楊再興吸納進了山寨。
從楊再興進入山寨以後，明面上，曹成是大寨主，負責山寨的大事小情。
背地里，山寨的大政方針，都是楊再興說了算的。
而楊再興這人又擰巴又倔強，只認他那一套道理，其余的一概听不進去。
比如...好好的土匪窩，不打家劫舍、強擄民女，反而天天秋毫無犯，卯足了勁兒打遼人。
直到後來...楊再興被宋江、吳用兩個閹奴蠱惑，帶著曹成和何元慶去刺殺武松，被暴揍一頓以後，歸降了大齊。
他們的日子，反倒好過了不少。
現在...居然能夠有人，靠著口舌，說服楊再興。
韓世忠這嘴...什麼材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