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越問道︰“晁蓋此人，你相處了這些日子，覺得如何？”
孫安想了想，放緩了語速︰“晁蓋倒是個安分守己的性子，為人豪爽大方，沒什麼壞心眼。”
“只是這人太實誠了些，被宋江拿救命之恩四個字拿捏得死死的。”
“說句不好听的，若不是咱們梁山撐著晁蓋，恐怕二龍山早就姓宋了。”
趙越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笑。
原著里晁蓋就是這般被宋江高高架著，一輩子只有攻打曾頭市那一次做了自己的主，還丟了性命。
他沉默了片刻，勒了勒韁繩讓馬慢下來，朝遠處黛青色的山影望了一眼。
夕陽已經開始往西沉了，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
“走吧！”他忽然撥轉馬頭，朝著官道另一側的岔路口指去，“去清風山！”
孫安一愣︰“哥哥，咱們不先回二龍山？”
趙越回頭看了隊伍中間的那輛馬車，簾子掀著一角，花寶燕正偷偷往外看。
趙越收回目光，笑著說道︰“既然青州綠林齊聚清風山，咱們也去湊湊熱鬧。順便......”
他朝馬車的方向偏了偏頭。
“幫寶燕妹子討個公道。”
天色漸漸暗下來，清風山上卻比白日里更熱鬧了幾分。
寨門兩旁的松枝上掛滿了紅綢燈籠，山道兩側插著新斫的松明火把，一路蜿蜒到聚義廳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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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主廳里的氣氛，跟外頭的熱鬧全不相干。
聚義廳正堂里擺了兩排椅子，左右相對，中間空著一大塊地。
左邊一排只有四人。
晁蓋大馬金刀坐在頭一把交椅上，手扶膝蓋，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虎目沉沉地掃著對面。
吳用坐在他右手邊，半闔著眼，手里捏著一把竹骨扇輕輕搖著，扇面半展不展，像是根本沒在听眾人說話。
劉唐目光銳利，公孫勝則神色淡然，拂塵擱在膝上，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
右邊一排坐得滿滿當當。
宋江端居首位，面上含著笑意，從容自若。
花榮、燕順、王英、鄭天壽緊挨著排開，王英小眼楮滴溜溜轉，時不時瞅瞅對面的劉唐，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廣惠和尚大喇喇斜靠著椅背，懷里今日換了個新摟著的女子，油手在她肩上搭著，全然不把對面的人放在眼里。
再下首是孔明、孔亮兄弟。
桃花山的李忠、周通兩人挨著坐，面上無波無瀾。
兩排人之間，涇渭分明。
晁蓋沉聲開口︰“公明賢弟，諸位好漢。四寨聯保一事，我晁蓋舉雙手贊成。唇亡齒寒的道理，我懂。”
“清風山、桃花山、白虎山、二龍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我沒二話。”
他目光在對面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沉了幾分︰“但攻打青州，此事重大，需要梁山主寨點頭，我晁蓋做不得這個主。”
宋江聞言，臉上笑意不減，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懇切得像是掏心窩子︰“天王，剛才該說的都已經說了，你我皆是梁山之人，今日關起門來說句實在話......”
“梁山主寨可曾真把你我當成自家兄弟？”
他此言一出，吳用半闔的眼楮微微睜開了一條縫，又緩緩閉上了。
公孫勝搭在拂塵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晁蓋面色不變，可搭在膝上的拳頭悄悄收緊了些。
宋江繼續道︰“當初趙王爺不願收留天王等人，便將天王安排到了二龍山，說是給天王一片基業，可實際上呢？”
“這話不用我說，天王也能想明白。”
“我宋江也是一般，投奔梁山，幾位軍師商議之後便把我打發了來青州。”
“天王，你我境遇何其相似？”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上了幾分感同身受的悲涼︰“天王，為何還要守著梁山下寨這四字不放？你我同為發配之人，為何不能自己做一番事業？”
晁蓋听完，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沒什麼怒意，反倒有種出人意料的坦然︰“公明賢弟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宋江面上喜色剛要浮上來，晁蓋的下半句話卻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但是！”
晁蓋的眼楮猛地銳利起來︰“我晁蓋雖不是什麼大英雄真豪杰，可有一條，我認。”
“趙王爺與我有恩，不管他當初為何將我等安置在二龍山，可二龍山這塊地盤是他給的，我等性命也是他救的，我晁蓋只知道四個字，知恩圖報。”
他一字一字說得極穩︰“梁山主寨看得上看不上我晁蓋，那是他們的事，可替王爺守好二龍山，這是我的本分。”
宋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重新舒展開來，語氣依然溫和懇切。
“天王高義，宋江佩服。可天王可曾想過，攻打青州並非宋江一己私利，而是為四山兄弟的前程著想啊！”
他站起來，朝著晁蓋的方向抱了抱拳，神情真摯︰“天王，你我在青州守著二龍山落草，如今雖然快活，可往後呢？難道讓一眾兄弟一輩子當被人看不起的草寇嗎？”
吳用睜開了眼。
他目光平靜如水︰“押司，兄弟們的前程，跟攻打青州有何關系？”
宋江轉頭看向吳用，臉上笑意不減，語速卻比方才快了三分︰“先生是聰明人，梁山主寨已經打下江州。”
“我等合力打下青州，一能繳獲錢糧充實山寨，二能揚名立萬讓天下人知道青州也有好漢，三來......”
他聲音微微一沉︰“若梁山主寨真對我等不管不顧，我等也可效仿十節度舊事，積蓄本錢，為兄弟們謀個好前程。”
他低聲嘆了口氣，語氣里那份悲涼越發濃了︰“若不是這世道逼迫，誰又願意落草為寇呢。”
吳用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再開口。
晁蓋盯著宋江看了很久。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他臉上越來越復雜的表情。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十節度舊事？兄弟，你與我說句實話，你是否想著招安？”
滿堂寂靜。
宋江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站在那里，臉上掛著那種溫和得近乎悲憫的笑意。
晁蓋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更啞了幾分︰“兄弟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目光朗朗地盯著宋江，一字一句道︰“可賢弟可知，梁山有一條規矩。”
“永不招安！”
規矩兩個字一出，宋江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終于撐不住了，一絲壓制不住的怒意浮現出來。